蓝月带着若寒朝着聚贤书院的深处走去。阳光穿过斑驳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错落的影。
前方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可能是学生在读书。”蓝月道：“过去看看他们在读些什么。”
二人来到学堂的正门，正门有侍卫持刀看守，在门口来回巡查，确保学生安全。
“我不想惊动他们，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太过明显，要不我们fanqiang进去？”蓝月眼中眸光煽动，好看的双眉一挑一挑，露出少女的灵动慧黠。
若寒应承，二人避开守卫的视线，一路躲躲闪闪，弯着腰猫到演武场的一处偏僻角落。fanqiang这样的小事对这二位来说不足挂齿。二人如轻燕落地，动作干脆利落，连声响都不带有。只有微微浮起的尘土证明，刚刚确实有人从外面fanqiang进来。
“王叔一直问我对聚贤书院可有什么别的意见。当时我想来想去，觉得他和丞相已经思考得面面俱到了，没有什么还需要我再行补充的了。这一路过来，我总算是发现了这聚贤书院的不足之处。这墙未免修得太低了些吧。”蓝月拍着刚翻过的墙：“想要fanqiang而过，去做些不为人知的坏事，未免太过容易。学生要是连这样的墙都翻不过去，如何能通过考试顺利毕业？”
“确实。”若寒望着也就一人半高的围墙：“那也得相信南塞能考入聚贤书院的学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遵纪守法的好学子，犯不着做我们今日fanqiang之事。再说，书院中人正值年少，少年意气风发，也不必管束过于严苛。”
“走吧，一起去看看。今日你我都抛却身份，只做一回书院学子。
郎朗书声自屋内传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蓝月的脚步顿住了。“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蓝月低声呢喃。若寒走在前面，见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发现蓝月站在原地，远远地在庭院之中，隔着竹帘望着屋内，有些出神。竹帘内学生依旧手持书卷，专心致志的诵读着，没有发现外面站立的人，屋内也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了？”若寒折回蓝月身边，轻声问道。
蓝月还没来得及回答若寒，里面传来一个学子的提问，打断了连续的诵读之声：“夫子，学生对这一句有疑问，还请夫子为学生解惑。”
“哦？”夫子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传来。这位夫子姓孔名正道，意为君子当正道直行，是孔圣人的后人，南塞有名的大儒。此前参加过多次科考，但屡次未中，久不得志，便隐于南塞一僻静处著书立说，潜心教学，声名远布。他本人虽然在科考中未能大展身手，但其门下弟子多有高中之士，效力南塞朝堂。聚贤书院建成后，蓝榆拜访孔正道，见其不仅富有学识，还忠义耿直，行为世范，便三顾茅庐将孔正道请出到聚贤书院任教。
孔正道虽然对这位学生的打断有所不满，但所谓师者，本就是传道受业解惑的，不是为了区区句读不知。学生既然有疑问，但便应该回答。考入聚贤书院的孩子，许多年纪虽小，但大多知识渊博，博古通今，常有独辟蹊径的见解。夫子也好奇，这学生究竟有何疑问，便道：“有何疑问，请讲。”
“为人臣者，便应该忠君爱国。孟子所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是君臣之间，最为理想的相处方式，也是孔子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以君臣各为圣主贤臣。而君之视臣如土芥，臣当真能视君如寇仇吗？古来今往，视臣如土芥之君有之，仍有臣子视他们如腹心，但几乎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如九州岳飞。而弑杀昏庸之君，视君如寇仇的贤臣亦有之。但这些贤臣自弑君后，往往身败名裂，落不得什么好下场。比如楚怀寒。曾经也是一代贤臣，和应明月大将军一文一武，兼济天下。老塞皇待楚怀寒如手足，楚怀寒视老塞皇自然如腹心。然新塞皇荒淫无道，待楚怀寒如土芥，那楚怀寒视新塞皇为寇仇自然无可厚非，没什么错处。何以应明月大将军两难之下，以死谢天下，能以忠烈之名，受后世供奉。而楚怀寒最终人人避而不谈其先前忠诚，均认为其由神堕魔，有违忠义？”
这个学生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在座的学生原本鸦雀无声，在听了这位学子的发言后，前后左右地各抒己见，窃窃交谈起来，一片嗡嗡低语，让场面有些混乱。
“安静！安静！”孔正道取出戒尺，用力地敲击着桌面。学生们马上闭起了嘴，恢复安静，重新端坐。可待学生们真正安静下来之后，无措的反而是孔正道。方才一石激起千层浪，面前这些都是孩子，并不通晓人情世故，有一些非同寻常的见解，哪怕是传扬出去，众人皆道是孩童的无心之失，不会过于严厉地惩处。而他是新王亲封的夫子，也算是朝臣，这其中有许多世家子弟，家中不少人都在朝为官，有一句话说错了，传扬出去，就可能是掉脑袋的杀身之祸。
关于方才学生疑问的答案，孔正道心中是有自己的见解。他自己一把老骨头，半只脚踏入坟地的人倒是无所谓，只是他是夫子，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人师表，能深刻影响着这些未来可能登上南塞朝堂，封侯拜相的学子。万一这些孩子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却会错了意，误入了歧途……
孔正道教书育人这么多年以来竟是难得的紧张。读书人自有一身傲骨在，孔正道不愿说出违心之语，但不得不谨慎思量言语后果。师者虽有传道受业解惑之天职，许多事，需得躬行才知其中世情深浅，人间况味，不是夫子能教授习得。孔正道只能避重就轻道：“楚怀寒入仕以来，所作所为，确实堪当贤臣良相，之所以身后名声不好，关键原因并不在他弑君自立，而是应明月大将军之死刺激了他，他枉杀了许多无辜的皇室中人，几乎失去理智，所以世人才说他由神堕入魔。好，我们继续下面的学习。”
但学生并没有轻易被孔正道带过去，又有另一个学子站起来质疑道：“夫子，您方才并没有回答全部疑问。”
未等孔正道开口，在竹帘外站立已久的蓝月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