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何颜面说出这样的话?她和纳兰繁峰未曾对不起草原上的任何人,而这草原上的每个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要一步步逼他们于死地。
无数念头在花离雨的脑中转过,花离雨终究还是咽下了那些呼之欲出的骂人的话,淡淡道:“章可敦既是北塞中原人,又出自于诗书之家,二王子的中原文化也不差,想来一定听过中原《诗经》中的一首诗?”
纳兰繁峻不知花离雨为何突然话题引到诗经之上,但看她冰冷的眉目,纳兰繁峻突然又一种不好的预感,遂问道:“姑娘想问的——是哪一首?”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花离雨口中虚虚地念出这一句,在寒冷的多伦地牢内,一出口就化成了白渺的雾气,散在没有温度的地牢里,凝成露滴。
纳兰繁峻的背脊一僵。双拳握紧,手从墙上无力地垂落,自嘲地笑了起来。
——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
花离雨的声音虚浮飘渺,但充斥的都是对他们最强烈的控诉。一曲《行露》,她在明明确确地告诉着他,纵使把她逼入绝境,他也没有半分机会。
她是因他招致这无妄之灾,身陷囹圄。在她眼中,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将她送入牢狱,再救出,好为了用英雄救美的假象,骗她死心塌地以身相许。那散作露水的话语冻成冰凌扎在纳兰繁峻的心上。
他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他想设计的从来都只有纳兰繁峰,没有她。他以为她如此小心翼翼自然能护她周全,纳兰繁岫的流产真的是一个始料未及的意外,可现在任凭他怎么解释都是那般的苍白无力。越是解释,越像是自己精心设好的陷阱。现在的她,虽然恨纳兰繁峰,是不是更恨他?
花离雨闭着眼睛,将头掩藏在地牢最黑暗的角落,她现在只希望纳兰繁峻一怒之下杀了她,给她一个解脱。这些落在纳兰繁峻的眼里,便是花离雨再也不想对他做任何理会。
“孤不是多好的人,却也没有那么坏。”这是纳兰繁峻想了很久之后,才最终吐出的一句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接下来,孤会证明给你看。”
纳兰繁峻脱下身上的貂裘,轻轻盖在她的身上,花离雨没有拒绝。他不知道她算是接受,还是已经没有力气去拒绝了。多伦的地牢真的很冷,纳兰繁峻一解下貂裘,四面八方的寒意就全部涌了上来,纳兰繁峻将伤药和带来的食物都留在了她的身边,转身离开,交代看守的狱卒好好照顾花姑娘。
“花姑娘需要什么,你们只管给便是。要是敢苛待花姑娘,你们知道下场!”
“是是是,在下都知道。”狱卒忙不迭地点头。
“如果公主或是别的要找花姑娘的麻烦,马上派人告诉孤。迟了片刻,你们更知道下场!”
玄鹰关的雪下地很大,落了满城。风搅动着雪,在暗夜里咆哮,裹挟着碎石横冲直撞,刮在人的脸上当真是风头如刀面如割。
纳兰繁峰站在城头上,任凭北风肆虐着,大雪落了满身,掸都不掸一下。面上被割出的小口子,火辣地痛。雪在头上化开,融入发间,寒意从头顶灌下,蹿入四肢百骸。左右皆是不住对着双手哈气,来来回回反复搓手的士卒,只有他的手握着剑柄,僵硬着一动不动。
副将看不下去了,取来一把伞为纳兰繁峰打着。北风太急太烈,那伞痛苦支撑着不背撕裂:“大王子,您这样可不成啊,万一熬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退下!”纳兰繁峰的表情如这满目霜雪一般冻着,喝出来的气散作白雾,又马上在他的胡茬上冻结起来,又是一层霜。
那副将见纳兰繁峰就那样僵直着站了许久,原本也是好意,见他不领情,想来主将应该是在烦心军务。也确实,这样的天迟迟进兵不得,粮草也缺,主将忧心是正常的。那副将识趣退下,将伞收好,靠在纳兰繁峰脚边的城墙下。
玄鹰关已经这样冷了,那多伦草原的地牢呢?她在那如冰窖一般的地牢中挨饿受冻,忍者伤痛,他又有什么资格撑上这把伞。纳兰繁岫活动着他冻僵的双手,终于颤抖着拔出了见,用力握紧,朝着城头上结着厚冰的砖上看去,如同那日花离雨持剑朝墙上砍去一般。堆积的雪被剑光搅起,厚厚的冰层被看出几道口子,雪粒和冰粒四下飞溅,迷了眼睛。雪白天地,只有他的眼中泛出红色。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只是暂且留她一命来牵制他,若他败了,抑或是他们不需要他之时,她焉有命在?
“大王子?”那个副将走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在离纳兰繁峰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停住了脚,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本将说过,让你滚。”纳兰繁峰一剑用力削下一块冰来,那冰扑腾着滚到副将的脚下。纳兰繁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里面是岩浆般积蓄的怒气,一触即发。
“可是……可是那人一定要见您,还递了这个东西上来,说您见了就知道他是谁了,也一定会见他。”
纳兰繁峰本是完全不想理睬,好在他的理智还没有完全被侵蚀。这个时候如果是草原上来人,不见的话,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了。纳兰繁峰侧身瞥了一眼副将手上的东西,平平无奇的一个盒子,上面什么花纹样式都没有,简单得似乎只是一块木头。
纳兰繁峰皱起了眉,用剑尖将盒子挑开,盒子里依旧什么都没有。雪花落下来,覆盖在上面。纳兰繁峰将剑尖伸进去,扫了两下。雪水化开,这才显出来里面的闲鹤暗纹。
“啪——”纳兰繁峰用剑将盒子盖上:“带我去见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