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烧酒在炉子里沸腾,升腾着汩汩的白气,为这寒冷的冬增添着暖意。那鼓起又破灭的水泡,也不知在哀叹谁的心事。
待酒烧开,纳兰繁峰为闲鹤仙师和自己都斟了满满一杯。
“弟子敬师父。”
二人碰盏,一饮而尽。
闲鹤仙师将酒杯放下道:“你我师徒已经许久未见了吧。”
“确实。”纳兰繁峰点头道:“不知师父前来是谓何事?”
闲鹤仙师打量着面前的纳兰繁峰,身披甲胄,外罩一件干净狐裘,与那天音阁中大红袍子推杯换盏满身酒气的天音阁主大有不同。他的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将内心的苦楚深埋了起来。闲鹤仙师状似无意地问道:“离雨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纳兰繁峰将酒杯握紧了些,笑中的苦涩终于流露出来:“师父既然来了此处,想必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又何苦多这么一问呢?”
闲鹤仙师见纳兰繁峰直接打开天窗和他说亮话,也就单刀直入:“你必定是舍不得她的,那你可知该如何救她?”
“能如何救?”纳兰繁峰又猛地灌下一杯酒,纳兰繁峰是很能喝酒的,都是自己把自己练出来的。然而这一下灌得太急,还没喝下去又着急着说话,在喉中被呛住了。酒液的辛辣之气在体内四溢,纳兰繁峰别过头去咳嗽,这咳嗽也咳得猛烈,直接呛红了眼睛,呛出了眼泪。
纳兰繁峰待气息平复,才缓缓道:“她孤身赴草原为质的时候,我想过草原之人,或许会各种为难羞辱于她。但她也是个能忍的,暂且先熬过一阵,我再接她出来。但我万万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情。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他们逼到再无活路。我想过用战功换她的性命,可是在他们那里,至多只能留一个全尸了。”
纳兰繁岫的母族塔西氏和那达鲁的亲族都是草原上的贵族。纳兰繁岫的生母是纳兰横机的宠妃,是塔西氏的贵女。逝世之后,纳兰繁岫作为草原唯一的公主,背后又有如此强大的母族势力,自然成为了纳兰横机的掌珠。那达鲁战死后,那达鲁的遗腹子,便成了那氏,塔西氏和纳兰王室的联系纽带。这个孩子胎死腹中,是它的母亲自己造成的,却牵连到了花离雨。为了平息那氏,塔西氏的怒火,花离雨非死不可。如今拖延着,只是因为和北塞的战事吃紧,他们还需要他罢了。
纳兰繁峰继续灌着酒,一杯一杯地往愁肠里灌。这酒是好酒,但是容易醉人。纳兰繁峰一口气饮完一壶之后,双颊酡红映着火光,带着颓靡,一边饮一边笑,笑得凄惶。
纳兰繁峰此时的情态,闲鹤仙师都看得清楚。那种彷徨无助,他也经历着。一经历,就经历了百年。百年前最痛的时候,他比现在的纳兰繁峰还要痛上千万倍。
闲鹤仙师一把按住纳兰繁峰还要去拿酒壶的手:“为师不相信你没想过别的法子救她。”
“想过。”纳兰繁峰握着酒壶把子的手松开,将身体向后靠,整个人陷入椅子中:“组织起我所有的势力,拼死从多伦的地牢里把她抢出来。可是草原那么大,出了多伦地牢又能怎么样?哪里出得了这茫茫草原。”纳兰繁峰侧身望着烧着的炭火,火星在他漆黑的眼眸中闪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
“你还记得你我师徒上次相见,为师找你,是为何事?”
纳兰繁峰眯起了眼,努力回想,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和花离雨都还在天音城中:“若寒和蓝月要去南塞,途径我天音城,师父要我为他们提供便利。”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以你的聪慧,难道还不明白吗?”
纳兰繁峰直接从椅子上跳起。要是提供便利,他给若寒和蓝月提供最大的便利就是让他们拿走了原本一直存放在天音阁阁顶的幽鸣剑!
纳兰繁峰来回踱了几步:“师父的意思,是用幽鸣剑去救花离雨!”
闲鹤仙师拈着下巴上的白色长须,点头道:“幽鸣剑是上古神剑,能够切割空间,持剑者可穿梭往复于塞洲各地。然神剑有灵,幽鸣这般神剑均是认主,除了若寒和蓝月外,无人能驱策。要想救花离雨,你还得去找他们二人。”
纳兰繁峰的脚步顿住,重新回到椅子上,他不再饮酒,只是拿着酒杯翻转把玩着,目光投向了室内摆放着两军演戏沙盘的位置:“两军交战,我与若寒已然走向对立之面。想要相见,除非两军阵前,我又哪里去寻他?”
“若寒现下在南塞,准备参加他表妹东宫瑾的大婚你可知道?”
“知道。”纳兰繁峰道:“只是若寒多谋,他说不定早已设下埋伏,想以此诱我出兵也不是没可能。那达鲁怎么死的,还不就是蒙守南谎称南塞来攻,撤军援助萧城,中了人家的计。如果不是怕若寒有别的安排,我又何必突然改变战策,在这玄鹰关按兵不动,引来草原上的猜忌,不得已送离雨到草原为质,才酿成现下这个局面的。”
闲鹤仙师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若寒其实早就前往南塞了。你知道幽鸣在他手中,任他随意来去,不敢轻易出手。他又何尝不知道你知道幽鸣在他手中,知道他能自由来去,所以不敢轻易出手?”
闲鹤仙师这句话说得有些绕,纳兰繁峰却听得明白。
“为师只知道若寒现在人在南塞,背阴山和黑水关那边他究竟怎么布置安排的,为师也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是一个算计人心的高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为师是你,为师也不敢贸然出手。他料定了这番布置,无人敢随意出手,所以他能在南塞高枕无忧。他去南塞参加东宫瑾的婚礼,是用了计,但不是针单独对你的,而是针对整个多伦。你不知他虚实,不敢动作,多伦势力如此盘根错节,必定会有人逼你出手,或是自己出手,扰乱你原本的战局布置。他等待的是一个战局的变化。而现下的局面也证明了,你们确实也不出他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