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现下告诉了繁峰这些,是想繁峰如何做?是现在出手,还是等到二十五日东宫瑾大婚那日出手,还是等东宫瑾大婚过后,若寒回到北塞再出手?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明示。”
闲鹤仙师用指尖敲击着轻薄的酒杯杯盏,发出一连串脆响:“要我说——不出手。”
“师父这是何意?”
“如果你不出手,你觉得多伦对北塞的胜算能有多大?”
纳兰繁峰沉吟片刻后道:“暂且不论我出不出手。就财力物力兵力来看,多伦与北塞抗衡都很艰难。多伦虽也有优秀将领,但若寒、蓝月和蒙守南确实是人中龙凤,三人联手,北塞固若金汤,几乎攻不下来。”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以卵击石?”
“多伦待我如何冷漠,到底是我的故土。多伦既然与北塞开战,已是惹怒了北塞。此番北塞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多伦,若北塞胜,多伦便是重蹈蚩鹿的覆辙,这么多多伦百姓,该如何自处?”
“这正是关键所在。多伦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与北塞截然不同。多伦如果不是遭遇天灾,尝尽了苦头,也不会动了想侵吞北塞的心思。北塞也是同样,哪怕是胜了,也难以一时降服多伦民心,一口吞不下整个多伦,必定要从多伦人中选一人加以扶持。倘若你降了北塞,那你就是最好的人选。你是多伦纳兰王室,但与纳兰王室其他成员并不亲厚。因身份原因,还备受贵族欺压之苦。北塞如果胜了,一定会想尽办法打破多伦原有的格局,摒弃旧有的贵族,将愿意服从北塞底层的多伦人扶植起来。你便是最好的代表。”
闲鹤仙师看着纳兰繁峰不发一语,只是捏紧了酒杯,轻抖身上的鹤氅:“你也知道,为师是江湖中人,不参与你们这些朝堂斗争。江湖人重的是快意恩仇,恩怨分明,见不惯你们王室中人,不同政权之间的你争我斗,到头来还要连累无辜百姓一起受苦。你是为师最为器重的徒弟之一,花离雨对你有多重要。旁人不知,为师枉活了这么多年岁,经历了这么多人事,也算看得清楚。多伦既是如此待你,你又何苦陷于其中。他们不仁,又如何能怪你不义。你与若寒先前也是有不错交集的,也就是多伦北塞突发的战事,将你们二人不得已推向对立。眼下情形不如倒戈若寒。你将玄鹰关奉上,让他或者蓝月,前往多伦地牢,将花离雨无声无息救出,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如此,天下也太平,为师也不必再为这烽火狼烟而忧虑。”
纳兰繁峰望了一眼门外:“仙师可知道,方才这些话如果被有心人听了去,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纳兰繁峰的头侧着,闲鹤仙师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看见他手上因用力暴起的青筋。背叛,说起来轻而易举,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从抉择到实践,是如何痛苦煎心。闲鹤仙师倒是无所谓地起身:“多伦和北塞也打了这么久了,是该消停了。你得想清楚了,她和多伦草原上那些无情无义之辈相比,到底哪个重要。不过想不清楚也没关系,若寒和你不过也是各为其主罢了,旧日情谊还是在的,只是一个花离雨,不涉及家国利益,对他而言,把人救出来不过举手之劳。哪怕你不把玄鹰关献出,他说不定也会帮你。实在不行,你找南塞明月公主也行。多伦和北塞开打本来就不关她南塞的事,花离雨和她也算是结拜姐妹,她总不至于见死不救。”
“为师在背阴山建了一座别院,安全隐蔽。你若是需要,那盒子的夹层里有地图,可供你和若寒议事。为师言尽于此,告辞。”
“仙师慢走。”纳兰繁峰没有起身送闲鹤仙师,闲鹤仙师也不在乎,任凭纳兰繁峰在原处做自己的思想争斗。
室内只剩下纳兰繁峰一人了。纳兰繁峰一人已经把酒喝光了,炉子还在烧着,但他不敢唤人进来,生怕有人窥得其中异常。他仰躺在地上,即使生了炭火,喝了烧酒,地上依旧冰冷刺骨,体内是热的,体外是冷的,冷热交织,撕扯啃噬他的灵魂。
他想让自己的酒的迷糊作用下,暂且先睡一觉,将这些烦人愁思暂且忘掉。可是在地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他跌跌撞撞地起身,伸手在柜子上,摸到了闲鹤仙师递交给副将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雪水已经干掉了,但仙鹤的图案浮现出来,便不会再消退下去。他取来一把匕首,将那仙鹤的轮廓刻上一遍。
“咔哒——”一声,一块木板向上提起,纳兰繁峰将其揭开,露出了底下的夹层。夹层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背阴山的地图。纳兰繁峰拿到手中,就想将那地图撕碎,断了自己不该有的念想。手刚发上力道,又松开。但地图只是起了褶皱,却完好无损,没有裂开口子。
他如果当真撕下去了,就是断送了她所有生的希望。
纳兰繁峰踉跄来到桌案前,提笔写信。
陆饮溪正在千酿楼里喝着酒,忽然抬眼看见挂在屋内正中悬挂着的酒瓶发出一阵嗡鸣之声。
有消息?陆饮溪放下手中的酒杯,若寒现在人就在南塞应城,要想传消息给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陆饮溪上楼来到楼顶。打开酒瓶,取出里面投放的信,却不是若寒送来的。这封信里面还夹带着一封信,却是给若寒的。
纳兰繁峰!陆饮溪的瞳孔骤缩。
昔日,纳兰繁峰是天音阁的阁主,他陆饮溪是千酿楼的楼主。天音阁和千酿楼,表面上一个是伶人歌女荟萃地,一个是浪子酒徒往来处,实际上都有其他目的,不似表面上的那般简单,二者在整个塞洲都颇负盛名,纳兰繁峰和陆饮溪通过其他渠道也就渐渐相识了。他们表面上进行的都是些生意往来,但暗地里也进行其他交易。但自从多伦北塞开战,纳兰繁峰失去天音城主之位,天音阁中人转入地下行动之后,他们就几乎没有往来了。如今纳兰繁峰亲自来信给他,并其中夹带着一封信,拜托他想办法递交到现在正在南塞应城的北塞太子若寒手上。
这些年陆饮溪藏得很深,纳兰繁峰不知道他就是若寒安插在南塞的人。如今纳兰繁峰已经是多伦大军的主将之一,不走北塞多伦官方渠道,反而是通过他,费尽如此周折,并在信中对他许下重酬,只为递一封信给若寒,其中含量可想而知。
陆饮溪不敢耽搁,马上吩咐人着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