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南北泪(全三册) > 第126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
  独孤少卿将东宫瑾迎进独孤府,二人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在傧相高喊“礼成”之时,满堂掌声。众人将新人送入洞房后,又适可而止地小闹了一回洞房,便各自欢笑宴饮。
  蓝榆和百里相离都以还有事务为由,提前告退。王和大祭司的拨冗莅临,本就让独孤家和东宫家众人都不胜欣喜,虽也作挽留,但并未强留。蓝榆和百里相离就在众人的恭送中先行离开。
  月光如水般铺洒。独孤府四处都挂上了红灯笼,暖色的灯光穿过红色的纱幔投射在来往的人身上,安宁祥和。蓝榆自从出家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酒。但今日兴起,也喝了两杯。他和百里相离并肩走着,让随侍的人远远地跟着就好。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但已经十分美好。
  穿过独孤府的那片湖水时,百里相离停下了脚步,蓝榆也跟着停下。
  “方才宴席上听众人谈笑起,这就是独孤家二公子和东宫小姐结缘的地方。”百里相离望着湖面,秋风从湖上过,湖水波动的粼光揉着月色,融进她的眼中。
  “缘起缘灭,相遇别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蓝榆将手搭在木桥的栏杆上,晚风所过都是醉人的温柔。
  “你肯定是知道我一向不爱染这些俗事的,那你可知你日我为何回来?”
  “因为顺手卜了一个好卦。”
  百里相离微微浅笑,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一勾。他是真的懂她,她也是真的顺手。如果不是国之大事,关乎兴衰荣辱,生死存亡,她一向不会轻易卜卦。比如,她从来都不敢算她和他的姻缘。
  “那日是真的闲来无事顺手卜的,但却卜出了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最吉利的姻缘卦象。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卦象。太过圆满,以至于忍不住想来凑个热闹,希冀着能沾上一星半点的福气便好。”
  “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笃定深厚,非旁人可及。他们是我王兄亲自下旨赐的婚,但不是为了单纯的政治联姻。南北修好,王兄此举可向北塞展示其诚意。且当时太后手中尚握大权,独孤云逸擢升丞相,王兄爱其才,但又怕独孤家势头过大。东宫家就是最好的选择。东宫严身份不低,是王兄腹心,为人刚直,且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虽不会对独孤家势力有所遏制,但至少不会造成增长。两个孩子又是八字相合,特别吉利,情投意合,多方利好。独孤少卿家世显赫,但并非家中长子,既能享受家族的荣耀,又不至于承受过重的负担。东宫瑾是东宫大人的独女,东宫家在南塞虽然缺少根基声望。但东宫瑾是若寒的表妹,若寒和明月又有层特殊关系在,二人即使最后未能结缘,也是表兄妹,东宫家便也算是我王室的远亲,京中贵女又哪个敢轻视东宫瑾。二人如此看来,也算是门当户对。在众人庇荫下,便可无忧无虑一生。只要没有其他变故,便是一生一世到白头。”
  百里相离树起食指,放在蓝榆的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放触到那红色的柔软,百里相离又如触电一般,将手迅速收了回去。
  指尖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百里相离回想到很久很久之前,在她和蓝榆也都是孩子的时候,她不想再听蓝榆说什么话了,是将整只手都捂在他的嘴上。那时的蓝榆会笑着将她的手拉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钳在怀里,像是为了故意和她较劲,故意为了气她继续唠叨个不停。百里相离的力气没有蓝榆大,只能任凭他那样钳制住自己。又一次,百里相离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竟然欺身上前,用自己的唇堵住了蓝榆的唇。当时,两个人都是一刹那脑子全空白了。
  记忆的浪潮汹涌而至,到处寻找排泄的出口,却无处可去,只能疯狂地冲撞着心中看守的闸门。
  百里相离背过身去,双手交叠在腹前:“你们王室的那些分权制衡我不想知道。我唯独明白的,是这样的姻缘——谁人不艳羡。”
  方才蓝榆谈到独孤少卿和东宫瑾的青梅竹马之情,她和他又何尝不是青梅竹马?他喜欢教她拈那些中原的诗,有一句她记得清楚,每个字都像烙在心上一样——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他还提到独孤少卿的家族。只要独孤家族不生变故,独孤少卿便能一生无忧,便是因为独孤家中主要由长子独孤云逸承担家族事务。就如当年的她,大祭司是姐姐百里相许,她便是全天下最无忧的部族公主,能在蚩鹿的山林间畅快地舞蹈,放肆所有的情感。直到百里相许身死,突如其来地天就塌了,突如其来地她成了蚩鹿的大祭司,突如其来他和她之间就被斩断了,一断就是这么多年。其间,他皈依了佛门,又重返了世俗,可她还一直被囚禁在祭司的牢笼中。
  “你是修过佛法的,能平淡处之。可我不是,我只是阴差阳错地被加上了枷锁。你越是如此说,我便越是艳羡,甚至还会生出嫉妒。嫉妒这样的美满为何我不能拥有?”
  她不是佛门中人,不需要六大皆空,不需要摒诸色相。她只是被祭司的重担强行断去了尘世情缘的机会。蓝榆看到她眸中隐藏的失落如湖水蔓延。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的场景吗?”沉默片刻,百里相离开口问道。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年赤日炎炎似火烧的蚩鹿密林里,那个眼神如小鹿般灵动清澈的姑娘。
  蓝榆望着百里相离,她身上羽衣的羽翎随风舞动,却是像佛教传说壁画中的九色鹿,仿佛虽是都要一跃而起,就要超脱尘俗,消失在尘世寰宇间。
  百里相离听完蓝榆的话,却是低头笑了起来:“执念如此之深,果然佛祖留不住你。”
  他的去留,尘缘俗事未了,皆可来去自如。可是她不一样,家族的兴衰荣辱始终在她的肩头。她不能随意所欲,弃之不顾。
  佛祖留不住我?那你可留我?蓝榆想开口问,终是哽在喉中,没有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