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终于见到了花离雨。
任凭谁也无法想到一年多以前风华绝倒的天音城头牌乐伎,竟然如此骨瘦形销。昔日光洁的肌肤都是细细密密的伤口,脆弱地如同一碰就碎的纸。乌黑如缎的发成了一坨纠结缠绕的枯草衰蓬。脸上的肉消瘦下去后,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睛。
“姐姐……”蓝月见到花离雨模样的时候,心中酸涩难言。她一进多伦地牢就冷得刺骨,她难以想象花离雨是如何遭受着非人的虐待,在这非人的境遇下,撑到现在的。
纳兰繁峰心中的苦楚更不必说。他双拳攥得很紧,骨节发出几欲断裂的声响。心疼,懊悔,仇恨在胸腔内撕扯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如果他早知道会视如珍宝的姑娘会遭受着非人的一切,当初就是拼死一搏,也绝对不会妥协。
是他算错了。他以为,至少纳兰繁峻对离雨是有情的,纳兰繁峻可以毫不留情地把刀捅向他,但至少是会护她周全的。
终究都是他错了。
花离雨从混沌的痛苦中醒来,看清来人的时候,泪水从她干涩的眼角滑过。她张开干裂的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有一两个破碎的音节从喉中挤出,竟然一时见说不出话。
蓝月砍断花离雨身上的枷锁,纳兰繁峰将花离雨拢在怀中。
“离雨,我们回家。”
花离雨的头靠在纳兰繁峰的肩上,那是她暌违已久的安心和温暖。纳兰繁峰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盖在她的身上。他只是轻轻托着她,他想用力地将她箍进怀里,可又怕牵动她一身的伤,只能小心翼翼地护着如掌中流沙一般的女子。他差一点就失去她。
花离雨能感受到纳兰繁峰肩头的颤动,抬头一看,一滴泪滑到了纳兰繁峰的下颌,直直落下,滴到她的面上。
这是花离雨第一次见到纳兰繁峰哭。她跟在纳兰繁峰身边这么多年,无论纳兰繁峰经受什么,她从来没有见他哭过。
可是,他为她哭了。
但是她并不欣慰。这么多个朝不保夕的日夜。她想见他,又怕见他。纳兰繁峻问过她:“你希不希望他来救你?”她无法回答。
说不想,是骗人的。如果深陷牢狱的是他,她会拼尽全部身家性命来救他,她希望她之于他,如他之于她一般重要。可是,她也不想,因为——
她怕他们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牢笼,挣脱命运的枷锁。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身边,可她怕自己只是一个诱他前来的饵,等待他们的是万丈深渊。她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想过自尽于这暗无天日的多伦地牢之内。可转念一想,哪怕她就此死去,他也不会知道,他会以为她还活着,继续被他们牵制,哪怕她化作一具白骨,也是他们要挟他的筹码。如此,岂不是太亏,苟且偷生地活着,说不定还有机会,说出挤压多年,想说却不能所说的话。
说什么?说她爱他?一朝爱慕,爱了很多很多年?可是话到嘴边又成了——
“别管我……你快走……”
“别怕。”纳兰繁峰轻柔地拭去花离雨眼角的泪:“有幽鸣剑在,我们都能活着离开。”
蓝月刚使用幽鸣到达地牢内,身体十分不适,但看到花离雨这副模样,又觉得那些头晕目眩,血气混乱根本不算什么,危机重重之中,她不敢耽搁。再缓过劲来之后,蓝月再次拨动琴弦。
“月……瑶……”花离雨看着蓝月正在弹奏的琴,热泪汹涌而出。这把月瑶琴,是去年她送给蓝月的,原来她还一直用着:“公主之恩……难以为报……”
蓝月聚精会神地奏乐,无法分神搭理花离雨。
忽然,有别的乐声从他处传来,那乐声来得猛烈,仿佛直接要刺穿人的耳膜。
纳兰繁峰和花离雨一听到那串音符,俱是脊背一僵。这是——这是魔鬼笛,能让人看到心中最害怕恐惧之事,天音阁五音迷阵只得其皮毛便可以sharen于无形。
纳兰繁峰和花离雨下意识地捂住了对方的耳朵,纳兰繁峰大喊:“捂住耳朵!”可蓝月已经听不见了。
蓝月弹奏的手一顿,琴弦崩断。这是第二次弦断了,也是蓝月第二次被断了的琴弦割破手指,留下一串血珠。
那乐声继续,是一串混乱的笛音,如来自地狱的啸叫撕扯着她,蓝月只觉得耳中嗡鸣,眼前一片混沌,地牢里的一切都消失不见,慢慢浮现在她面前的是——
楚怀寒,抱着应明月尸体几乎疯狂的楚怀寒。
“萧郎,萧郎!”蓝月跌跌撞撞地向楚怀寒走去,可是不管她怎么迈动脚步,始终走不到他的身边,她竭力嘶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一点点他崩溃。楚怀寒没有疯狂地sharen,他只是抱着应明月的尸体,缓缓地走着,每走过一处,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坍塌。就这样一直往前走着,走到天与地的尽头。他的痛苦那么大,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摧枯拉朽瓦解干净,然后全部吞噬埋葬。
在那尽头,楚怀寒拿起应明月用以自刎的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不要,不要!”蓝月跪在地上,向楚怀寒爬去,却与他越来越远。
纳兰繁峰和花离雨看着蓝月在狭小的地牢中跌跌撞撞,痛苦不堪,她痛苦地嘶喊,泪流满面,想要抓住什么,手中握住的只有冰冷虚无的空气。
“捂住耳朵!捂住耳朵!”纳兰繁峰不断重复着,可是他知道蓝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手死死地捂着花离雨的耳朵,半分都不敢松懈。他的手背上青筋迸起,里面的血液似要穿血管而出。呐喊让他的喉咙似乎都在渗血,可心里的痛更是无法遏制。
那人教会他五音迷阵时,他对他说:“师父,您能否再将魔鬼笛教给我吧。”
那时,他说:“五音迷阵已是足够,魔鬼笛太过邪门,用之恐折阳寿。”
可是,今时今日,他既然用魔鬼笛来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