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守南领兵北征多伦,守卫国土,也为报父兄之仇。如今眼见大仇马上得报,却不得不前功尽弃,心中必定意难平。本宫的人会和守南说明情况,但恐守南难以释怀,你去北境替本宫好好劝劝他,千万盯紧他,别让他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若寒提到蒙守南,追茗心中突然涌上钝痛之感。她想起去年的春日里,那个在应明月大将军祠堂前下跪,那个说着浴血沙场,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的少年,想起杨柳飞絮中鼓起勇气送出那珍藏许久的西湖春雪,想起那无端而起,迷惘了她许久的美梦幻境。那个少年领兵出征时有多坚决,现在前功尽弃时便有多难过。
“奴婢听命。”
撤军的圣旨下到蒙守南军营。
“蒙守南接旨!”
“为什么!为什么此刻撤军!明明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可以砍下纳兰横机那老贼的项上人头献给大王了!为什么这时候退兵!”
“这是圣旨!岂容妄议!”
传令的官员大喝,而蒙守南站在原地,大瞪双眼,双拳攥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可就是不跪地接旨。
“蒙守南!难道你要谋反吗!”
“谋反”二字一出,全军一震。出征在外之军,最怕的就是“谋反”的帽子。何乾上前,苦苦相劝道:“将军,末将知道您不甘心,可这是圣旨,咱们接旨吧。”
“大王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接旨!不然我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蒙守南!”传旨官已经拔剑出鞘,架在蒙守南的脖子上:“立刻接旨!”
“太子呢!我要见太子!”
“难不成你眼里只有太子,没有大王?”传旨官的眼睛微眯,唇角露出危险的笑容。
何乾马上捂住蒙守南的嘴,将他往后拉了几步,附在蒙守南的耳边低声道:“将军,您这样是会害了太子殿下的。为今之计,咱们先接了圣旨,再做打算。”
何乾的手十分冰凉,并且一直在抖。他怕蒙守南一个不慎,落得和老将军一样的下场,那样的话,蒙家军就真的完了。
万般无奈,万般不甘,万般痛苦,蒙守南最后还是下跪叩首:“臣蒙守南领旨,叩谢圣恩……”
当夜,蒙守南大醉。蒙家军军规森严,不得饮酒。可是现在不用打仗,北塞和多伦那孙子也讲和了,军规又算个屁。多伦拿他父亲的被做成尿壶的头骨逼他退兵,他痛如万箭穿心,尚且不惧。只有手刃仇人,才能告慰父兄在天之灵。眼见大仇即将得报,却因一纸圣令,功亏一篑。如果不是多伦先挑起战争,在整个北塞历史上,都没有这么接近北方一统的时刻。可竟然就要这样放弃了啊……
“将军,南塞明月公主身边的追茗姑娘奉太子之命,求见将军。”
“追茗?”蒙守南放下手中的酒壶,踉跄起身。摸索到胸前的平安符。追茗送他的西湖春雪是好茶,每当战事无解的苦闷之际,他都会泡上一些。每次饮完都觉神清气爽,又恢复了战斗的信心。想起那日,追茗同她说的打下多伦,凯旋班师,这是他的信念和坚持。在不能饮酒的军中,这西湖春雪成了最大的慰藉。而这西湖春雪毕竟不多,不能常喝。他舍不得,便缝了一个平安符,将最后一点西湖春雪放进去,贴身带在身上。
帐帘挑开,迎面就看见站在帐外的追茗。
追茗转身,两人四目相对。追茗还是那个追茗,浅绿衣裙,全身上下都散着香茗的清甘的味道。而蒙守南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只剩下酒气弥漫下的消沉黯淡。
蒙守南下意识地把眼睛垂下,避开了追茗的眼神。
“守南……”追茗颤颤地唤出蒙守南的名字。少年意气不再,头发凌乱,身上全是酒渍,整个人像是被塞外的风沙遮住了所有的光华,比去年见他之时沧桑了不知多少岁,是追茗从未见过的模样。
“追茗姑娘,进帐中说话吧。”
蒙守南将追茗请进帐中:“追茗姑娘怎么不在明月公主身边,跑到这北塞北境的苦寒之地来了?”
追茗将事情原委据实相告:“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你不应该这样消沉下去,报仇总是有机会的。你该多加保重才是。”追茗伸手,将蒙守南手中的酒坛夺了过来,放得离他远些,蒙守南没有抗拒。
“我送你的西湖春雪,可还剩下?”
蒙守南将系在脖颈上的平安符掏出:“还剩一点,我全缝进去了。”
追茗看到那枚平安符的时候,死死的咬住唇,这平安符是贴身放着的东西,他竟然将西湖春雪缝了进去。追茗没有喝酒,可脸上却如大醉之后一般,开始火烧火燎起来。只是这样看着,追茗便能感受到那平安符携带着他独有的气味和体味。追茗连忙别开眼去,不敢再看蒙守南。
“无妨,我这次来,还带了一些,我烧点热水,泡了茶,给你醒醒酒。”
热汤击入茶盏,西湖春雪在其中舒展,碧色茶水之上浮起一层白色的沫,如南塞西湖春雪落在湖面之上,淡雅素净。
西湖春雪入口,初有淡淡苦涩,却回甘无穷。茶的清香一点点压下熏人的酒气。
蒙守南手中的茶盏空了,却握在手中没有放回桌上,追茗将另一杯盛满茶水的茶盏推到他的面前。抬头时,却发现,一滴泪从蒙守南的眼角流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到底该有多难过。
“将军,你要是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完咱们把军队撤回去,见到太子殿下,再从长计议,好不好?”烛光摇曳,追茗眼神中的关切尽数落入蒙守南的眼底,让他自接旨之后波涛汹涌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丝的平静。
她的声音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像母亲,像姐姐,还像……蒙守南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是军营,我不能哭,被手下士兵听见了,军心就真的散了,这军队就真的完了。”蒙守南将茶盏放回桌上,自己提着茶壶,接连着将剩下的茶水喝得一干二净。西湖春雪是上好的茶,是用来慢慢品的,而不是用来这般牛饮,但蒙守南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静地快一些。
蒙守南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茶水:“追茗,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他的声音喑哑,融在烛火晦暗的帐中,听得不真切,如暗沉的夜,但那双眼睛,正在一点点恢复追茗熟知的神采。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