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军营很远的土丘上,蒙守南和追茗并肩坐着。
“追茗,你以前肯定没见过北塞塞外的星星。”
“那我今天可算是见到了。”
“感觉怎么样?”
“很亮很亮。”
蒙守南对着虚空做了个弯弓搭箭的手势,全身的肌肉绷紧,眼神紧紧地凝聚在空中的星上,蓄势待发。就在即将松手放箭的那一刹,手臂垂了下来。
蒙守南低头苦笑:“西北望,射天狼。我曾经梦想过,任凭他天狼星再怎么亮,本将都要把他射下来。可是,就在我要把天狼星射下来的时候,平白无故的一场风,把箭吹偏了。”
“追茗姑娘,我一直记得起兵之初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我是一字一句地刻在心上,那是我全部的信念。可突然间,我所有的坚持就这样呼啦啦塌得一干二净。”蒙守南的目光投向夐远的天际,投向一望无际寒漠的,四周远山萧索,眼泪从眼角渗出、滑落:“匈奴终不灭,寒山徒草草(出自唐代高适的《登二百丈峰二首》,寒山徒草草,又作塞上徒草草。均能符合该处引用,可作双关义理解)。唯见鸿雁飞,令人伤怀抱……”
“让你见笑了。”蒙守南胡乱地糊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没什么见笑不见笑的。”追茗伸出手指,替蒙守南将眼泪揩去。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多伦贼子,骗我父亲自戮,杀害我的兄长,凌辱他们的遗体。把我的父亲的头骨做成尿壶,当着我的面撒尿,逼我退兵……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蒙守南说着说着,将手蜷成拳头,塞进嘴里用力咬着,忍下痛苦呜咽。
“守南,不要!不要伤害你自己!”追茗将蒙守南的手扯下,紧紧地抱住他:“这都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
蒙守南回抱住追茗,被死命克制的痛苦爆发出来,将泪水散在无人知晓的北境夜风。
第二日一早,蒙家军拔营回朝。
不出所料,若琼遇到蓝月只有大败的份。
再次交锋,蓝月一箭射断若琼镇远军的大纛旗,箭上捆绑着字条。朱卯将字条呈给若琼。
“看在先王后的面子上,本宫放过你很多次了。如果再不识抬举,不肯退兵,别怪本宫不留情面——南塞三军统帅蓝月。”
“侯爷,现在怎么办?”
“废物!一群废物!”若琼将字条摔在桌上,将蓝月的每个字反反复复看后,突然笑了起来。朱卯不知道若琼为什么突然笑,笑得如此个诡异骇人。
“先王后?蓝月可真会说,她哪里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不过是看在和太子的情分上。贾绍文——”
“臣在。”
“你命人模仿蓝月的字迹,写一张类似的字条,但是记得把上面的‘先王后’三子改成‘太子’,明白了?”
“侯爷英明。”
若冰公主出嫁,作为公主到的胞兄,在纪王后病逝之后,一直照顾着若冰长大的太子若寒却没有出现。若寒此时仍然被禁足在东宫。
车队缓缓向前行驶,离开北塞王城。若冰挑开车帘回望着萧城。萧城高大巍峨的城墙在若冰的眼里裂成碎片,消融在这没有任何温度的灰蒙早春。
这些天她哭过闹过,以死相逼过,但最终选择放弃,坦然接受属于她的命运。她没有任性的资格。她知道母后病逝之后,王兄替她挡下了多少风雨,而她什么都没有为王兄做过。如今还害得王兄被禁足,王兄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她不能再连累他。
从古塞洲开始,远嫁边境异族的公主便不计其数,她是第一个明明打了胜仗还要远嫁的公主。
若冰面无表情,短短几日,她的泪水几乎都要流干了。看着这座冰冷的城池在视线中渐行渐远,她垂下车帘,准备迎接宿命的到来。楚臣离境,汉妾辞宫,满城萧索,孤雁失群。
背阴山。
明明是初春的背阴山,却处处大雨滂沱,并且是持续不断的大雨,没有一刻停歇。天就和开了口子一样,将天河中的水倾泻而下。雨丝冰冷地侵入骨髓,冻得人骨头生疼。道路泥泞难行,横七竖八的都是经不住风雨摧残的树木枝叶,褐色的枝干如被泥水浸染包裹的白骨,软烂的树叶就是堆垒的腐肉。不少地方,雨水堆积,已经没过了脚踝,漫上了人的小腿,一路颠颠簸簸,车马劳顿。
若冰身边的侍女芮莘将若冰的手拢在掌心,拼命揉搓哈气:“公主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背阴山了。到了背阴山,咱们好好休息一下,等这雨停了再走。”
“这雨会停吗?”若冰闭上眼睛,听车外隆隆的雷雨声。一声惊雷炸响,若冰乘坐的马似是受了惊吓,不住悲鸣长嘶狂尥蹶子。
“芮莘,这样的时节,怎么会下这样的大雨呢?”
芮莘摇头:“这老天爷的事情,奴婢怎么会知道?”
若冰唇边浮出凄惨的笑:“许是连老天爷也在为我哭泣吧。”
芮莘将若冰的手握紧,冰公主正值豆蔻年纪,本来应该在太子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却一夕之间,承担了太多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曾经天真无邪的冰公主就这样被迫长大了。这样也好,这违背常理的风雨交加,至少能够拖延一些时日,晚一些到达多伦。
可是,芮莘没有想到的是,她和若冰没有晚一些的机会。
天启殿上,雨神求见。
“回禀帝尊,凡界北塞背阴山连降暴雨,根本控制不受雨霖司控制。别说是初春,便是盛夏,整个北塞的雨水加起来都不可能这么多,一个时辰之内都不知是几个澜湖水从天而降向背阴山灌下去!雨霖司无能为力,特来向帝尊请罪。”
凡界的天象一直是由神界掌控,而当凡界生异象之时,就是超出了神界控制能力范围。但这样的范围一般不大。去年以来,凡界就屡生异象,大旱,潦涝,暴雪接踵而至,为了控制这些异象,神界官员常常疲惫不堪。近来更是频发,应城地动,背阴山暴雨,这些竟然让神界无能为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