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塞,想要入朝为官,无非是两条路——科举和入幕。与扎扎实实的科举相比,入幕就如一场豪赌,赌输了一辈子庸庸碌碌,赌赢了便能一朝飞黄腾达。潜伏在南塞的北塞将领白归走的就是入幕的道路,成为南塞宛云公主众多门客中的一员。
在宛云公主府,从最不起眼的侍卫做起。但有些人生来气质便与众不同,茫茫人海中,远远一眼便是异于常人的风华出众。
年少的郡主若琉瑾趁着蓝宛云若澄夫妇进宫的之时,将夫子布置的功课一扔,趴在墙头,借着树木的掩映,悄悄地偷看公主府内训练场上正在训练的侍卫。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白归回头朝墙上看了一眼,便看到了林木疏影间的小郡主,遥遥相顾,冲她微微一笑,然后回身,弯弓搭箭,五箭连发,均中靶心。周围响起一片叫好之声。白归策马过去,将箭拔下。回头的瞬间,又冲小郡主笑了一下。琉瑾那时觉得心像是被千万柳叶在不停地挠着,差点没站稳,从墙头摔下去。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那一幕深深地刻在若琉瑾的心上,成为她心伤开始的第一笔。
训练结束,若琉瑾壮着胆子,带着侍女,拦下了白归。
“你……你叫什么名字?”
“墨离。”
“好的,本郡主记住你了。”
春光真好,翠叶藏莺,朱帘隔燕,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连每一片柳叶飞絮,都是那样温柔。
蓝宛云带着若琉瑾前去宝珠寺上香,若琉瑾动了少女心思,悄悄将墨离安排进护送的车队里。
出发前的那个夜晚,若琉瑾在床上辗转难眠,推开寝殿的门,看到守在门口的墨离。
月色满中庭,墨离站在檐下,月光就像水一样,顺着屋檐,泻了他满身温柔。“墨离,听说宝珠寺的佛祖很灵的,有求必应。”
“是吗?”那时墨离的眼睛盛着明亮和忧郁,是彼时的琉瑾,看不懂的颜色。
“你会许什么愿望?”
“微臣只愿公主快乐平安——”语音未落,墨离的嘴已经被琉瑾柔软的小手覆上。
“你这样说出来就不灵了!”琉瑾佯装嗔怒道,脸颊有些发烫,人一转,回屋,将门关上。趁着夜色,应该没被他发现吧。右手裹着左手,背靠着门许愿,在心中默念。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愿望,佛祖应该会帮我实现的吧。”
前往宝珠寺的半路,公主的车队遭到了ansha,白归拼尽全力保护公主和郡主,并擒获贼首。
“母亲,是那个墨离救了我们!看他的身手远胜于一般侍卫。大王求贤若渴,何不引荐给大王。”由此白归受到宛云公主的重视,成为宛云公主的亲卫,宛云公主遂将白归引荐给武烈王。
那年的墨离加官进爵的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一时间,墨离风头无两。
“那个,墨离,我问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公主请讲。”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舅舅想让我嫁给你……你愿不愿意!”琉瑾憋足了所有气,才挤出了那么一句话。
见墨离久久沉默,琉瑾火热的心凉下去一大半。
“那个,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直说的……我……舅舅他不会用权势压你的。”琉瑾赶紧辩解,牙齿快把樱唇都咬破了。
“郡主金枝玉叶,微臣不敢妄想。”
“谁问你这个了!我要听真心话!”琉瑾攥住墨离的手腕,墨离想摆脱。一个女子纤细的手哪里束缚得了他,可是墨离就像被锁住一样,无法动弹,只能看着琉瑾那双透明纯净如美玉的眼,那婵娟两鬓秋蝉翼,宛转双蛾远山色,深深沦陷。
他突然吻上琉瑾的唇,那么快,那么轻,就像羽毛轻轻拂过一样,转瞬即逝。
蛰伏这么久,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可这时的白归只想放纵一下。
这一刻,他不是白归,只是墨离。
“郡主,这就是我的答案。”
那时的墨离甚至想过,如果身份暴露,他一定得死,那他愿意死在她的手下。
琉瑾紧张的捂住自己的唇,看到的是墨离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熠熠生辉地在发光。
“那这个给你……”她迅速地往墨离的掌心塞了一个东西,就如小兔子一般飞也似的逃窜离开。
墨离张开手心,里面有两粒青梅。
“他应该会懂我的意思吧。”琉瑾在心中暗忖。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琉瑾低垂眉眼,掩嘴偷笑。
“新婚之夜,一定要问问那个傻瓜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的话,我再告诉他。”
丝丝的甜漫过琉瑾的心头,却转瞬变成无际的酸涩,甚至苦楚至极。
那青梅还没来得及成熟,便已经腐烂了。
直到一夕间墨离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就在同时北塞白归将军的铁蹄,兵不血刃地就骗开南塞的城门,踏碎南塞的每一寸土地。武烈王、蓝宛云和若琉瑾才知道墨离就是白归。墨离在南塞军中任过要职,对南塞军队的布置、弱点均是了如指掌,并在南塞军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眼线,南塞军在北塞军面前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武烈王大怒,但他没法对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下手,在满朝文武的强烈请命下,便以之子若澄的性命要挟北塞退兵。
琉瑾印象中,南塞从来没有那么冷的冬,她冒着漫天大雪,孤身前往白归的军营。
“白归将军,南塞郡主琉瑾求你退兵。”她跪在雪地里,冻得脸色发青,朝他叩首,以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态,以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态。她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入白茫茫的雪地之中,她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见他,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见他的爹娘舅舅,还有南塞千千万万的子民。
“郡主回去吧。在下奉的是王命,是不可能退兵的。”白归的冷漠将琉瑾冻在原地。那双眉眼,曾经含有多少深情,如今就有多少无情。
“大王以我父为挟,我父是北塞王亲子,你可以不顾念你我昔日浮萍情谊,难道北塞王置骨肉亲情也可不顾吗?”
“大王膝下子嗣众多,你父侯不过其中之一,怎能因一位王子,误我北塞一统大计。”
“看来你们北塞人都是那么冷血无情。”若琉瑾惨笑起来,揉着被冻僵的膝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郡主孤身来我营帐。如果此时,我以郡主为挟,让南塞王拱手让出萧城,郡主觉得南塞王可能同意吗?人心凉薄,只怪郡主太过年少。”
狂风吹雪,落了琉瑾满头,将她一头青丝尽数染白。原来,男女爱情不算什么,骨肉亲情也不算什么。
“看在昔日情分上,白归不忍那么做,郡主还是回去吧。告诉南塞王能应战便早日应战,不能应战便早日投降。”
白归,墨离,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别再眷恋了,就当墨离死了,白归只是白归,和墨离没有一点关系。
武烈王最终还是决定将若澄斩首,为平民怨,武烈王甚至不顾及王室颜面,将若澄押到闹市问斩。
宛云公主和琉瑾郡主冒着大雪,在王宫前整整跪了三天。
“求大王放过若澄,他与北塞侵犯我南塞无干,他是无辜的,求大王明鉴!”
武烈王一开始任由宛云公主跪着,等到她撑不住的时候,让宫女太监将她抬回宫中便好,不曾想宛云公主和琉瑾郡主那样纤细瘦弱女子,能顶着严寒大雪,跪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