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快回去吧,这都是孩儿一个人的错,要跪也该孩儿一人跪着。”琉瑾扶着发着高烧的宛云公主,泣道。
“与你没有关系。”蓝宛云已是气若游丝,凭借所有的毅力强撑着:“你舅舅会放过你父亲的。我们母女再求求你舅舅,他是个明事理的。”
但直到最后一刻,武烈王也没有松口。
“时候到了,请吧,驸马爷。”刑部尚书打开牢狱之门,全身戴满镣铐的若澄从中缓缓走出。
“大人,我想……见公主和郡主最后一面。”
“公主和郡主并不想见你。”刑部尚书掐灭了若澄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你的国家欺侮她们的国家和子民,她们恨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愿意见你?”
若澄被装载进囚车押往集市,愤怒的南塞子民都挤上闹市的街头,将手中的烂白菜,臭鸡蛋,碎石子通通扔向这个什么都没有做错的北塞质子。肮脏不堪,头破血流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马上都要死了。若澄闭上眼睛,只是很遗憾,没有见上妻女最后一面。将近二十年的琴瑟和鸣,在家仇国恨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母亲,我们走吧,这个时辰父亲已经被押往刑场了。再迟一步,可能真的见不上父亲最后一面了。”
蓝宛云和若琉瑾虚弱得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知道大王心意已决,再苦求也是无果,只能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她的双膝已经跪得麻木站都站不起来了,但她坚决要前往刑场,最后是由公主府的侍从抱上马车的。
若澄下狱后,她就宫门口跪着,来不及见他一面,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他也一定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大王,要不把公主的马车拦下吧,臣妾怕公主受不了。”独孤王后实在不忍。
“不必了。”武烈王叹道:“结果都是一样的。早知道会是这样,寡人当初死也不会同意将阿姐嫁给若澄。”
蓝宛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这样也好,和他一起死去,再一起转世投胎,来生再做夫妻。
蓝宛云来不及等车停稳便起身,她双腿无力站不住,用手肘向前爬着扯开车帘,正好看到行刑的那一幕——刽子手的大刀铮然落下——
“不要!”蓝宛云和若琉瑾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哀鸣。
若澄似是看到她们了,在最后一刻,狼狈不堪的王子露出凄艳的笑。随后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染红满世界的白雪。
蓝宛云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若澄被斩后,北塞王加封若澄为怀愍太子——怀愍,怀愍,多么值得同情。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质子,在身首异处后,得到了太子的尊荣。白归下令全军为怀愍太子披麻戴孝,继续着对南塞的进攻。
琉瑾想把簪子从白归的心口拔出,但白归的手把她按得那么紧,她连松开簪子都不能够。白归胸口喷出的血液让她想到若澄被行刑的那一幕,在琉瑾成为塞女之前,那一幕不断地对她进行痛苦的纠缠,那是蓝宛云和若琉瑾永恒循环的噩梦,若琉瑾常常一闭眼,就能看见没有脑袋的父亲全身是血地站在她的面前,能看到白归拿着剑毫不留情地向她刺来,她吓醒之后,只能一个人抱着膝盖瑟缩在床的一角痛哭,她快要疯掉了。
城破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武烈王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南逃迁都。这是南塞建国以来,因为南北战争,只进行过三次南下迁都,每一次都是莫大的耻辱。可是眼见着白归就要打到应城了,武烈王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公主府收拾好东西准备南迁,琉瑾屋内的东西也被收拾一空。
“你们都出去吧,我还想再坐一会儿。”琉瑾支开自己的下人,下人们只当郡主舍不得离开,想再留恋片刻,也就都出去了。
琉瑾木然地看着空旷的屋子,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颓然地靠着门坐下。这里的一器一物,已尽是黍离之悲。曾经,她靠着这扇门怀着多少甜蜜的少女心思,如今就有多苦涩。过不了多久,他说不定就会打到这里,这座城池,这个府邸,这间屋子都会拥有它们各自的新主人。可惜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能上沙场,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做个了结。
琉瑾抬头看到屋顶房梁——“如果我死了,化作厉鬼,能不能替父亲和南塞死去的将士报仇?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愧疚,日日夜夜被良心折磨,就像现在的我这样惶惶终日不得安生?”
屋内还有一些散乱的绫罗绸缎,都是带不走的。琉瑾将它们联结在一起,抛上房梁。闭上眼睛,泪水滑过,心一横,踹翻了椅子……
“郡主呢?”宛云公主由人搀着,伫立中庭,看满庭的破碎荒凉。白雪纷纷就像碎开的珠玉,如她一夕间碎掉的数十年美好。短短数日,宛云公主竟然仿佛苍老了数十岁。
“郡主想独自一个人坐会儿,就让我们都出来了。”
“扶我过去看看吧。”
推开门的一刹,看见悬在房梁上的若琉瑾,琉瑾的腿在半空中晃,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宛云公主疯了一般地扑上去,却直接跌在地上。下人赶紧上前将公主救下,宛云公主已经站不起来了,就如她爬向若澄一般,爬向琉瑾,将琉瑾抱在怀里。
“阿瑾,阿瑾,醒醒啊,娘亲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宛云公主抱着昏迷不醒的琉瑾郡主痛哭。
布帛绫罗勒紧脖子的感觉又回来了,琉瑾全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哭泣的声音都是尖锐破碎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琉瑾的眼睛已经被漫漶的泪水全部模糊住了,那透过泪珠她依然又看到的昔日的情形——
她最终还是被救下了,没有死成,但是以另一种方式给了她更深更痛的惩罚,让她明明活着却比死了还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