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出现的时候,本侯在心里暗自庆幸。论身份地位,相貌才能,公主是皓月之明,小蝶连萤火之光都算不上。公主是南塞先王蓝林唯一的女儿,手握南塞三军。太子能从公主身上图谋的,必定比能从小蝶身上多千万倍。大王、长公主殿下、诸臣应该都是这样想的。太子一个从来不动凡心之人,突然间非公主不娶,还为公主戴上纪王后的霓裳朱,以昭告天下之态表明公主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小蝶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机会。哪怕她甘愿做妾,以公主和南塞的势力,想来都不可能允许。”
“为此,她消沉哭闹过,但好在她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连和公主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之后她大病了一场,在她生病消沉期间,一直是一个侍卫陪伴左右。那个侍卫自幼便被送到了奉华侯府,和小蝶从小一起长大,本侯看得出那侍卫待她是掏心掏肺的好。本侯不是什么以身份高低贵贱论人者,只要有一个能包容小蝶,一心一意待她好的人,本侯都愿意倾力成全。这之后,本侯就彻底打消了谋杀太子的念头。本侯虽然和章氏有姻亲关系,但本侯夫人已经故去,章氏的兴衰荣辱和本侯根本没什么关系。不管未来谁即位,本侯在意的只有小蝶一人。但是章氏并不这么想,章氏想借本侯的力量,与太子抗衡,谋夺储君之位。”
“所以呢?”一直安静听着的蓝月终于发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若叙后面的话,才是她真正关注的。
“本侯只愿小蝶与心爱之人,平安顺遂度过此生,但是有人不让。太子心中已有公主,小蝶不可能再成为太子妃,但因为她是奉华侯独女的缘故,她未来的夫婿依然至关重要。章王后便想让承英侯迎娶小蝶为夫人——她做梦!”
若叙将茶盏搁到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且不说小蝶心中没有若琼,若琼心中也没有小蝶。就凭他若琼为了在夺储上取得优势,已经有了两房妾室,两个儿子,本侯就坚决不可能答应。”
若叙的眼中闪过冷厉的光,他继续道:“还有另外一种更坏的可能。大王为了牵制太子,违背对纪王后的承诺,打着北塞多伦永结同好的幌子,让若冰公主远嫁多伦草原,结果公主出嫁途中在背阴山遇险丧命。北塞现在没有别的公主,但本侯已被赐了国姓,小蝶也姓若,所以——公主,你懂本侯的意思了吧?”
缔结姻亲的盟约已定,北塞却已经没有公主了,这便只能从宗室里面挑选。十多年前的南北大战,让北塞王族的宗室也甚为凋敝,所以最好的选择,便是册封彩蝶郡主为公主,代替若冰公主远嫁多伦。加上若蝶的生母和多伦可敦本就是姐妹,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亲上加亲。
“不管是哪种可能,本侯都不会让它发生!”若叙凝视着蓝月:“明月公主,本侯没有儿子,不管是自己争了北塞的王位,或者帮别人争了王位又能如何?身后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留给谁?本侯只想让女儿有一个好的归宿,所以昔日肯为了女儿,不惜屡次涉险与太子为敌。今日也肯为了女儿,与大王和章氏为敌,站在太子这边。只要太子能允诺小蝶后半生的平安如意,本侯这条命便可以是太子的!本侯知道太子虽不是什么慈善之人,但太子敢冒极大风险焚烧西北十州赋税记录,施信于民,本侯这点请求,太子要是答应了,便应该能信守承诺吧?”
蓝月觉得自己一夕之间仿佛不认识若叙了。若叙言语之间是慈父的满满真情拳拳之心。几句话,就让若叙一时间敌友莫辨。
“这些话侯爷为什么不和太子说,而是先和本宫说?”
“旁人眼里,太子和公主是神仙眷侣,一双璧人,但感情之事,冷暖自知,外人眼中如何看,终究当局者自己明白。因为如果连公主都要弃太子而去的话,本侯也没有坚持的必要。”
蓝月看着若叙良久,久到盏中之茶慢慢冷却,再也蒸腾不起一丝雾气。
“本宫的原话,侯爷照传便是。至于其他,容本宫仔细思量后,再联系侯爷。”
若叙也知道自己轻飘飘几句话,不能完全获得蓝月的信任,蓝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但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人各有命,剩下的都是天意。若叙将冷却的茶水尽数一饮而尽。
“那本侯便在侯府等待公主的消息,告辞。”
蓝月和若寒并肩坐在天音阁之顶,喝着酒,吹着晚风。风吹动他们的衣袂,翩跹飞舞,是云雾中乘风欲去的仙。
蓝月本还在丧期,是不能饮酒的。但太多的事情挤压在一起,让蓝月心中实在太过痛苦难受了,她只想找个宣泄的口,用酒来浇胸中郁结的块垒。阮籍猖狂,母丧而大醉酩酊,谁说孝与不孝,在杯中物否?
她想喝,他便陪她一起喝。
“我们能信若叙吗?”
“或许可以。”若寒又喝尽了一坛酒:“我从南塞回来后,若叙那边确实一直都没有什么动作了。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太多,我只能提防他,却一直不得其中缘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能完全理解他,前仇旧怨一笔勾销便罢。”
换作先前的若寒,饮酒可以,但都是浅尝辄止,是不能喝多的。但若寒现在陪着蓝月一坛一坛地豪饮,喝空的酒坛就堆在他们的脚边,盛了满坛醉人月色。
“你现在倒是比先前能喝得多。”蓝月的手肘架在若寒的肩上,唇就附在若寒的耳边,琼浆玉露的醇美芳香顺着那呼出的温热气息,爬进若寒的耳朵,挠着他的心。
蓝月是千杯不醉的,但在酒的作用下,明亮的眼睛也微微眯起,美人未醉,但朱颜酡些,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若寒偏头吻上蓝月。带着酒香的吻更为缱绻难舍,令人情难自已。
“萧郎。”蓝月轻唤若寒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若寒勾了一下唇角,用象牙玉骨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天音阁的栏杆,告诉了蓝月他大致的计划。
沉默片刻,蓝月抚上若寒的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眼是落入宣纸上的一滴墨,能让人深深沦陷,那双眼里的倒影,都是她。蓝月踮着脚尖,吻上若寒的眼睛,缓缓道:“萧郎,你有事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