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南北泪(全三册) > 第198章 九万里风鹏正举(一)
  死了多少年的人的功过是非尚且不好定论,需要字斟句酌。何况当世当代?
  殿试由若寒亲自主持,试卷发下,在考生动笔之前,若寒对诸考生道:“你们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都可以说——甚至包括寡人有任何问题,对寡人有任何不满,皆但说无妨。”
  考生们一时仓皇无措,不知如何下笔。新君依靠发动政变继承王位,如此设题,兴许是在试探他们对此事的态度,这搞不好就是掉脑袋,灭九族的大事。新君只是坐站在王位上看着大殿之中的他们,和乡试、会试中的考官似乎一样,又非常不同。
  这份卷子每个字在落笔之前,都必须再三思量,慎之又慎。
  考生都搦紧了笔管,那上面提溜着的可是全族的脑袋。
  殿试结束,试卷收齐,若寒决定亲自批阅。
  “这本应该是主考官的活,他们改完把好的再呈现给你过目,你这一张张全部亲自批阅,也不怕把自己累着。”蓝月端了一盏茶放在若寒手边,看他持着朱笔在考生的试卷上作批注。
  “这两年春试的时候,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朝廷忙着大战,都未将春试放在心上。以往我对春试都会过问一番,这两年着实是分身乏术。不知道下面的人会不会因为近两年来的疏忽,导致今年的春试敷衍了事,随便糊弄一通。况且今年的题目是我亲自出的,题目前所未有,考生不知如何作答,主考官员也不知该如何批阅,还是我亲自来的放心。我倒是真想看看,偌大的北塞,到底又多少贤才能入吾彀中。不过是几张卷子的事情,熬一熬今晚就能全部看完了,还累不着我。”若寒抚了抚蓝月的脸颊,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你要是累了,便先回去歇着。”
  “我可是行军打仗之人,熬点夜算什么。何况我白日里游手好闲的,哪有什么可累的。你要是不介意,我也好奇,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评价这些卷子的。想知道军事的阴谋阳谋和政治的明争暗斗到底差多少。让你老是说我只管专心打仗就好,莫趟政治的浑水。”
  从千年前到现在,若寒承认蓝月一直是军事上的天才,至于政治上,这一世的她比上一世已经成熟了很多。她现在的身份比上一世更加敏感,让她多了解些政治肯定是好事。至少——如果有一天,他不能护住她的时候,她能保护好她自己。
  “行,我改完的都放那边了,你随便看。”
  蓝月拿起第一张卷子,眼睛自上而下地扫了两行,突然用卷子遮住下半张脸,只扑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问若寒:“萧郎,这要是传出去,朝臣会不会议论我还没有嫁给你,就开始后宫干政啊?”
  那长睫闪着烛光,落下的影在眼下跳跃,点着温暖的亮,搔在若寒的心上。人似皎月,眼若明星。若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侧头对着蓝月轻笑:“有我在,他们不敢。”然后低头,吻在蓝月的眼睛上:“不过你再这样,我可真看不完这些卷子了。”笑容玩味,说了的话,没有的话都引人无暇遐想。
  一句话吓得蓝月赶紧背过身去,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看起手中的东西来。
  放榜之日,来自北塞各地的考生全部云集在了那张榜单之前,焦急迫切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除了自身之外,最受瞩目的无疑是新科状元。
  今年的新科状元——方孝鸿。
  一个穿着打了数个补丁的瘦弱青年站在榜下,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乡重考。他在殿试的卷子上那般书写大王之时,便做好了轻则名落孙山,重则有刑狱之祸的打算,新科状元,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的周围议论纷纷。
  “这个新科状元是谁?是哪个高官家的公子啊?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名字?”
  “榜眼,探花,好像之前也没怎么听说过。”
  “没听说过也正常,天音城之变后,大半个朝廷都被换了。兴许是哪个新提拔上来的官员家的公子。”
  “我刚才去打听了那状元的会试成绩,是压线进的殿试。在殿试中能一举成为状元,说明是新贵。”
  “回头问问朝中哪个官员姓方的不就知道了?”
  “你们看秦公子,他爹可是天音城之变中的功臣,大家都猜他至少是前二甲的,怎么名次这么靠后?”
  ……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被若寒召见的时候,方孝鸿的心中百味杂陈。与刚刚过去的殿试那日相比,今日的大王竟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孝鸿穿的还是打着补丁的布衣,他还没来得及换一件得体的衣裳,便被带到了若寒面前。传召方孝鸿之人本想让他换的,但是被非常熟悉若寒的新任丞相陆泓制止了。
  “大王想看的,就是他最本真的一面。”
  看到方孝鸿的第一眼,若寒仿佛看到千年前的自己,一身抱负不得施展之时落魄孤直,在意外的惊喜降临之时,惊愕万分。
  行完礼后,若寒问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有没有感到意外?”
  方孝鸿非常诚实地点头:“在写完卷子的时候,草民觉得自己能平安无事地回乡便是意外了,成为状元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听说你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京了,为什么不觉得自己能够考中呢?”若寒拿出方孝鸿殿试中作答的卷子:“答得非常好,对于当前北塞时弊条分缕析,字字句句都是深入肌理,切中要害。怎么就对自己没有信心呢?”
  “因为……”方孝鸿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道:“原因草民都写在最后了,大王何必明知故问?如果大王觉得草民说的对,就应该立即将太上王接回,还政太上。即使不还政,也应该将太上侍奉宫中,而不是囚于宗正寺内。”
  若寒没有恼怒,而是不疾不徐地站起来,走到方孝鸿的面前,笑道:“果然还是认准了死理不放。今天寡人就告诉你——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的邪门歪道。没有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些见鬼的伦理纲常。也没有与生俱来的高低贵贱。众生平等,以能力搏功名,以真心换真心。”
  “王族的恩怨,寡人不便和你挑明。寡人只一句,君既非君,又何来之臣?父既非父,宠妾灭妻,又何来之子?你既然熟读儒家经典,便应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寡人所作所为,皆是以直报怨,寡人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