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偏航的我们 > 第8章 《地球村》的荒腔走板
  音乐教室的空气里飘着陌生的甜味,大约是隔壁花坛飘来的晚香玉,混着旧木头地板被无数鞋底蹭出的干燥气息。我缩在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凳面边缘一道细小的裂缝。新发的《地球村》歌谱摊在膝盖上,铅字油墨的气味钻进鼻子,那些弯弯曲曲的音符如同迷宫里的蝌蚪,游得我两眼发晕。
  讲台上,年轻的音乐老师拍着手,声音像裹了蜜糖:“同学们,下个月‘校园文化节’,咱们班得出个合唱节目!就这首《地球村》,好听又好唱!”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兴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王浩的胳膊肘立刻捅了过来,带着他特有的咋呼劲儿:“听见没?合唱!林远,上啊!你嗓子嚎起来跟小公鸡似的,准行!”我被他捅得身子一歪,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赶紧低头假装研究那些游动的蝌蚪。上?在全班面前张嘴唱歌?光是想象那场景,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又干又堵。
  “谁想参加?自愿报名!”老师的声音带着鼓励的笑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口。眼角余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悄溜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许瞳侧脸对着我,窗外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专注地看着歌谱,纤细的手指在纸页上无声地划过,仿佛那些蝌蚪正随着她的指尖乖乖列队。那份沉静,像投入我混乱心湖的一颗小石子。
  王浩又在旁边猛戳我:“举手啊!快!”
  一股混合着证明自己、渴望改变、甚至……或许能让她目光停留一瞬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它来得如此蛮横,甚至压过了嗓子里那团滚烫的棉絮。我咬紧后槽牙,手臂僵硬得像生锈的杠杆,带着孤注一掷的笨拙,猛地朝天花板戳去!
  “唰——”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讶的、好奇的、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脸烫得能煎熟鸡蛋。我甚至不敢转头去看王浩挤眉弄眼的表情,更不敢、也没有勇气去确认许瞳是否抬了头。只能死死盯着讲台上老师骤然亮起的眼睛和她随即绽放的笑容,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好!林远同学很积极!”老师赞许地点点头,目光扫视全班,“还有吗?”
  稀稀拉拉又举起几只手,包括王浩那只高高挥舞、唯恐天下不乱的胳膊。但那一刻,巨大的羞赧和一种豁出去的虚脱感裹挟了我,举着的手微微发颤,牙关却咬得更紧。组长我当了,书我忘带了,脸也丢过了,唱歌……唱歌还能比那些更糟吗?
  排练的日子,像泡在温吞水里。音乐教室空旷的回声放大了我每一次吐字不清和跑调的颤音。每次排练结束,后背总是一层薄汗,手心冰凉。王浩倒是不以为意,拍着我的肩:“怕啥!到时候跟着嚎就行!气势最重要!”他的大嗓门在空旷的教室里嗡嗡回荡,震得我耳膜发麻。我偷偷望向许瞳,她正轻轻合上歌谱,侧脸平静,仿佛我们制造的噪音只是掠过湖面的微风,激不起半点涟漪。排练间隙,隐约听见几个女生在角落低语,清脆的笑声像碎冰落入深井:“……真敢上啊……到时候别……”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淹没在嘈杂里。我的脸颊瞬间又烧起来,只能死死盯着脚下光亮的木质地板,上面映出自己模糊而惶惑的影子。
  文化节那天终于来了。后台狭窄拥挤,弥漫着汗味、廉价化妆品味和布料特有的气味。幕布厚重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台下的喧嚣,却让后台的空气更加凝滞。我站在一群同样穿着崭新白衬衫、蓝裤子的同学中间,手脚僵硬冰凉。王浩在我旁边不安分地扭动,小声抱怨着领口太紧。我则像个提线木偶,目光茫然地扫过一张张同样紧张或兴奋的脸,最终,不受控制地又落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瞳站在靠边的位置,正微微低头,让旁边一个女生帮她整理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幕布缝隙漏进的一线舞台强光,斜斜打在她半边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神情平静得如同置身事外。那份沉静,此刻却像一簇小小的火焰,灼烧着我心底的不安。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汲取一点虚假的勇气。
  “四年级一班,《地球村》!准备上场!”后台老师急促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下来。
  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幕布缓缓拉开,刺眼的舞台灯光如同探照灯,瞬间将我们吞噬。台下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闪烁,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深渊。巨大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奏呢?那熟悉的、应该指引我们开唱的钢琴前奏呢?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舞台灯光灼烤皮肤发出的无声热浪。
  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糖浆,一秒被拉扯成无比漫长。我站在队伍里,像被施了定身咒,血液在耳朵里轰鸣。旁边传来王浩压得极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琴呢?伴奏呢?老师……搞什么啊!”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老师的身影在舞台侧翼焦急地晃动,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口型。她指向我们,又指向台下空荡荡的钢琴位置,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完了。彻底完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真空里,一个破釜沉舟的声音猛地炸响,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和豁出去的蛮劲,刺破了死寂:
  “地——球——是——个——村——!”
  是我的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像一个被恐惧撑破的气球,带着荒诞的尖锐和扭曲的调门,孤零零地冲了出去!它像一颗投入绝对真空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死寂之后骤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从台下那片黑暗的深渊里席卷而来,带着孩童毫无掩饰的直白和巨大的声浪,狠狠拍打在舞台上。我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一片麻木的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疯狂的笑声和自己那句荒腔走板、在笑声中显得更加滑稽可悲的起调,在脑海里绝望地回旋。
  身边的同学们也彻底慌了神。有人下意识地跟着我荒诞的调子,用蚊子般的声音哼哼起来;有人干脆僵在原地,张着嘴,像个无声的木偶;还有几个女生,脸颊涨得通红,窘迫地低下了头。混乱的、不成调的、此起彼伏的歌声,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鸭子,嘎嘎叫着,在台下震耳欲聋的笑浪中挣扎、沉没。
  我成了这场灾难的中心。巨大的羞耻感像冰水混合着岩浆,从头顶浇灌到脚底。每一道笑声都像鞭子,抽打在我赤裸的灵魂上。我甚至不敢去看台下,也不敢看身边的任何人,视线死死钉在自己僵硬晃动的脚尖上。眼角的余光,却像濒死的飞蛾扑向最后的光,绝望地投向那个靠边的位置。
  许瞳依旧站得笔直。她没有笑。至少,我没有看到她的嘴角弯起。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混乱的舞台和喧闹的观众,投向某个遥远的、未知的点。然而,在那片巨大的喧嚣和混乱中,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表情,却像一根最细最冷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我最后一点强撑的、名为“勇气”的肥皂泡。
  完了。在她眼里,我大概已经彻底沦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制造混乱的小丑了。
  就在这混乱的,音乐老师终于冲到了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和尴尬而有些变调,强行压过笑声和荒腔走板的合唱:“停!停一下!同学们!抱歉!伴奏带临时出了问题!我们……我们调整一下!”
  混乱的“合唱”戛然而止,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台下爆发出更响亮的、夹杂着口哨的哄笑。我们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在老师的手势下,灰溜溜地、沉默地转身,逃也似的退向后台厚重的幕布。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羞耻上。幕布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刺眼的光和疯狂的笑浪,后台的昏暗如同一个安全的洞穴,却再也无法提供任何庇护。巨大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我,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粗重地喘息,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徒劳地擂动,震得全身发麻。
  王浩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却努力挤出他那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声音在后台的嘈杂里显得格外响亮:“行啊林远!够胆!头一个嚎出来的!管他娘的伴奏不伴奏!哈哈,虽然……嗯……是有点……跑调了哈!”他的笑声在后台的阴影里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夸张。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力气回应。脸颊依旧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台上那地狱般的几分钟,像一场拙劣而喧闹的默剧,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台下汹涌的笑浪,身边同伴的窘迫,老师变调的声音……还有,许瞳那蹙起的眉心。
  然而,在这片冰冷的羞耻和虚脱的泥沼深处,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火星,竟顽强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我举了手。
  我站了上去。
  我张了嘴。
  哪怕声音嘶哑扭曲,哪怕引来哄堂大笑,哪怕在她面前狼狈不堪……我终究是,在所有人退缩的死寂里,第一个发出了声音。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荒谬感,像一根细小的芒刺,扎在沉甸甸的羞耻下面,带来一丝尖锐而奇异的酸胀。
  幕布厚重,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后台昏暗的光线里,灰尘在空气中无声地舞动。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急促的心跳撞击着耳膜。那荒腔走板的“地球是个村”,仿佛还在空旷的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带着孩童天真的莽撞,和一次笨拙却真实的、对深渊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