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地球村》的荒腔走板带来的羞耻感，像一层黏腻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紧贴着后背。音乐教室那刺耳的哄笑声和许瞳微微蹙起的眉心，总在课间走神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撞得人心口发闷。我趴在课桌上，下巴硌着冰凉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道前两天抠出来的木头“伤疤”。空气里，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教室味儿”似乎更浓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叮铃铃——！”
下课铃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教室里紧绷的空气线。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池塘”立刻沸腾起来。
“冲啊！悟空们！占场子去！”王浩的大嗓门如同点燃引信的炮仗，在耳边猛地炸响。他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胳膊肘差点捅到我肋骨。那双虎牙在咧开的嘴角闪着光，眼神里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兴奋。“林远！别装死！赶紧的！今天非把‘龟仙人’（他给那个跑得最慢、总被抓的胖子起的绰号）摁地上摩擦不可！”
他猛地一拍我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整个上半身都晃了一下。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像一阵蛮横的风，吹得我脑子里关于合唱的碎片七零八落，也吹散了那股沉甸甸的黏腻感。
“听见没？快走！”他催促着，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过道。
“爱玩小子”……王浩在第七章那句话又蹦了出来，像根小刺。合唱台上那个荒腔走板的“英雄”，在台下，依然是那个会被“悟空游戏”轻易点燃的“爱玩小子”。心底那点刚刚在第七章被“不再丢三落四”的决心勉强点燃的小火苗，此刻在王浩纯粹的玩闹热情面前，显得那么微弱，甚至有点……可笑。我用力甩甩头，想把许瞳那蹙起的眉心和合唱的哄笑甩出去。算了，唱歌都唱成那样了，还装什么深沉？至少在这里，在“悟空”的世界里，没人会笑我跑调。
“来了来了！”喉咙里那股合唱后的干涩还没完全褪去，声音有点哑，但那份被压抑的、属于男孩子的躁动，被王浩彻底点燃了。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也顾不上了。
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红星路二小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空气里弥漫着被晒热的塑胶跑道和泥土混合的气息。男生们嗷嗷叫着，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冲向篮球架旁边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王浩果然一马当先，已经开始挥舞着手臂分配“角色”了。
“老规矩！黑白配！输的是‘龟仙人’！蒙眼睛！”他嚷嚷着，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洪亮。几个男生立刻围过去，兴奋地伸出拳头。
我跑在人群里，心脏因为刚才的冲刺咚咚直跳，脸颊被阳光晒得发烫。奔跑带起的风掠过耳畔，暂时吹散了教室里的沉闷和合唱的阴影。目光却像不受控制的雷达，在掠过操场边缘那片浓密的槐树荫时，猛地刹住了车。
是她。
许瞳。
她没有和那些在单杠旁叽叽喳喳练习仰卧起坐的女生在一起。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巨大的荫蔽下，微微弯着腰。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洒下跳跃的、不规则的光斑。她手里捏着一片刚刚捡起的叶子，或者是一朵小小的、不起眼的野花？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她低着头，几缕柔软的鬓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那份专注的姿态，那种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开的沉静，却像一道清晰的光束，瞬间穿透了操场的嘈杂，直直地落在我眼里。
她正微微侧着头，仔细地观察着手中的东西。那神情，和自然课上她专注地看着老师、语文课上她流畅地背诵《小溪》、甚至数学课上她递给我书本时一样，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宁。阳光勾勒着她纤细专注的侧影，树影婆娑，在她身上缓缓移动。这画面，让我瞬间想起了第一次转学走进教室时，那个在阳光里安静地看着我的侧影，还有自然课上，那道穿透我窘迫的、沉静探究的目光。
心底那簇被王浩暂时压下去的“改变”的小火苗，似乎被这画面轻轻拨动了一下，摇曳着，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林远！你发什么呆！快过来！‘龟仙人’归你了！蒙上！”王浩的大嗓门像一记重锤，猛地把我从树荫下拉回喧闹的场地中央。一个用红领巾（皱巴巴的，显然是刚从脖子上扯下来的）临时做成的眼罩被塞进我手里。
“哦……哦！来了！”我慌忙收回目光，感觉脸颊更烫了，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的偷看。手忙脚乱地把红领巾蒙在眼睛上，眼前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眼皮，带着一股汗味和灰尘的气息。操场的喧哗——王浩咋咋呼呼的指挥声、其他“悟空”兴奋的跑动声、远处女生的嬉笑声——一下子被放大，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开始！龟仙人抓悟空喽！”王浩的声音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我像个真正的瞎子，试探性地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摸索，脚步迟疑地向前挪动。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硬土地，偶尔踩到小石子，硌得脚底生疼。耳朵努力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左边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带起一阵风；右边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后面……好像有人故意跺了下脚？
“嘿嘿，来抓我呀！笨龟仙人！”一个男生的声音挑衅地在不远处响起。
是李强！我猛地转身，凭着感觉朝声音来源扑过去！手臂张开，像一张笨拙的网。
“哇哦！”一片哄笑声响起，夹杂着“差一点！”“好险！”的叫声。指尖只擦过温热的空气，扑了个空。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巨大的羞耻感又有点冒头，像合唱失败时台下那汹涌的笑浪。我赶紧稳住身形，在黑暗中狼狈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掩饰那份笨拙。
“这边！这边！”又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木偶，在黑暗和哄笑声中左突右冲，汗水很快浸湿了蒙眼的红领巾，黏糊糊地贴在眼皮上，很不舒服。每一次扑空都引来更大的笑声，每一次笨拙的转身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小丑。合唱台上那孤立无援、被笑声包围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直觉攫住了我。在周围嘈杂的奔跑声、嬉笑声、王浩夸张的指挥声之外，似乎有一道目光……一道平静的、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不是嘲笑，不是看热闹，就是……看着。
像自然课上那道穿透喧嚣的注视。
心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涌向了耳朵。是她吗？许瞳？她还在树荫下吗？她在看我这个蒙着眼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龟仙人”吗？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被黑暗和哄笑包裹的窘迫。脸颊火烧火燎，比刚才更烫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背上带来的细微的灼热感，像被阳光的碎片烫了一下。
动作不自觉地僵住了。伸出去摸索的手停在半空，脚步也钉在原地。在彻底的黑暗里，那份被注视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她看到了……看到了我这副滑稽又狼狈的样子。第七章里那个“改变形象”的决心，那个“不再仅仅是爱玩小子”的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在王浩他们眼里，我是玩伴林远；在许瞳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搞砸合唱、在操场上出丑的“爱玩小子”吧？
一股混合着羞耻、失落和一点莫名委屈的情绪涌上喉咙。
“哈哈！林远你傻啦？站着不动等‘气功波’啊？”王浩的大嗓门和拍在我肩膀上的巴掌，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的怔忡。“快追啊！胖子往你右边跑了！”
“哦！……哦！”我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重新挥舞着胳膊，更加用力地朝王浩指示的方向胡乱抓去，动作比之前更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笨拙。
“抓住啦！”指尖终于触碰到一片温热的、带着汗意的布料，接着是胳膊！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不管不顾地死死抱住！怀里传来一阵挣扎和夸张的哀嚎：“哎呀！投降投降！龟仙人大人饶命！”
是那个外号“龟仙人”的胖子。周围的哄笑声达到了。
我一把扯下蒙眼的红领巾。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晃得我眯起了眼睛。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咸涩地滑进嘴角。怀里，胖子正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王浩和其他人围在周围，笑得前仰后合。
“行啊林远！最后这一下饿虎扑食，有悟空的劲儿了！”王浩用力拍着我的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也跟着咧开嘴笑，胸腔因为剧烈的跑动和刚才的紧张而起伏着。阳光晒在脸上，热辣辣的。操场的喧闹重新变得真实而具体。游戏胜利的短暂快感冲散了片刻前的窘迫。
然而，就在这哄笑和汗水的间隙，我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掠向那片槐树荫。
树荫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地上散落着细碎的光斑。许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刚才停留过的地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沉甸甸地落下来，压得刚刚扬起的嘴角都有些僵硬。她走了。没看完这场闹剧，也没看到我这“饿虎扑食”的“英姿”。或者……她看到了开头，觉得无聊，就走了？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她能看到“不一样的我”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和冰冷的灰烬。
“发什么愣？再来一局！这次我当‘龟仙人’！”王浩的咋呼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我深吸了一口操场上混合着尘土和汗味的热空气，把目光从空荡荡的树荫下拉回来，甩了甩汗湿的头发。
“来就来！谁怕谁！”我大声应和着，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试图盖过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
红领巾再次蒙上了眼睛。黑暗重新降临。操场的喧闹包裹着我。我又成了那个被王浩点燃的、“爱玩小子”林远。只是在黑暗里奔跑、扑抓时，脑子里总会闪过树荫下那个安静观察的侧影，还有那道转瞬即逝的、仿佛带着探究的目光。它们像无声的烙印，提醒着我，在这个喧闹的操场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我笨拙地想要靠近，却又似乎永远隔着一道无形鸿沟的世界。而属于我的“悟空”游戏，似乎永远只能在鸿沟的这一边，上演着热闹又荒诞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