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技术细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
【正文】
消毒水味从地板缝里往上冒。
墙皮起了一片,翘在空调出风口下面,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一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频率不稳,像一只快死的蚊子。长椅的铁皮扶手凉得扎手,陈屹的指尖搭在上面,指腹发白。走廊对面是三间审讯室,门上贴着编号,a1、a2、a3。a2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词,只听见句尾的语调往上扬,像是在问什么。
陈屹坐在长椅最左边,手铐卡在扶手的金属栏杆之间,腕骨被硌得发麻。他没有换手,也没有挪动。长椅是三人位的,中间空着,右边坐了一个穿藏蓝夹克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男人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在赶什么急事。
走廊尽头有扇窗,封着。2020年三月,疫情封控,法院的窗户也封了。
陈屹的手铐链条垂在两膝之间,金属扣环碰到长椅边缘,隔一会儿响一声。右边刷手机的男人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避什么。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皮鞋底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棉花上。三月封控,法院排了半天的庭,只开了两间,其余全推了。陈屹的案子排在上午最后一庭,等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长椅上坐过来四拨人,又都走了。只有那个穿藏蓝夹克的男人一直没动。
法槌的声音从审判庭里传出来,闷,像敲在棉花上。陈屹数了第三下。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赵磊坐在证人席。三个月前他们还在一起喝酒,赵磊拍着他的肩膀说,「屹哥,那个765kv的项目,客户我帮你对接。」两个月前,项目出了事,账对不上,客户反咬一口。一个月前,警察在陈屹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转账记录。
那份转账记录的金额精确到分——1,200,000.00。数字后面的两个零像两只眼睛,盯着看的人发毛。陈屹没有经手过这笔钱,连零头都没有。但签名的笔迹鉴定报告写着"相似度97.3%",鉴定人签名栏盖着一个红色公章,公章边缘有毛刺,像印泥蘸多了。陈屹在预审的时候看过那份报告,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把报告放回桌上,说了一个字:「仿。」检察官没接话。
转账记录的签名,和他的笔迹有九分像。
「陈屹。」法警在旁边叫他。
站起来的时候,手铐撞在扶手上,响了一声。右边刷手机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陈屹注意到男人的夹克袖口磨白了,皮鞋尖上有泥点。疫情封控,能来法院的人不多,这个男人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审判庭里比走廊更冷。空调开得很足,陈屹的衬衫后背贴了一层汗,又干了,发硬。
旁听席的椅子是木制的,漆面龟裂,裂痕里积着灰。陈屹从被告席望过去,能看见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穿藏蓝夹克的男人坐在那里,夹克的领子竖着,像是在避空调的风。法庭书记员在电脑上打字,键盘声细碎密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公诉人的桌上摆着一摞卷宗,卷宗的侧面贴着标签,最上面一本的标签写着"补充证据",红色字体,很醒目。辩护律师坐在公诉人对面,桌上的材料只有薄薄几页,风一吹,纸角翘起来。
法官戴着口罩,声音从口罩后面透出来,有点闷:「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陈屹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项目款项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
陈屹没有听后面的数字。他看着赵磊。
赵磊坐在证人席,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规整。陈屹认得那套西装,去年他们一起买的,同款不同色,陈屹的是藏蓝,赵磊的是深灰。赵磊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点笔。以前陈屹觉得这是赵磊认真的表现。现在他看着那支笔,笔尖点在纸上,留下一小片蓝色的墨点。
赵磊作证的时候,声音稳,语速匀,每一个回答都像排练过。公诉人问:"陈屹是否负责该项目的资金审批流程?"赵磊答:"是的,全部由陈屹一人审批,我只是技术对接。"陈屹听着这句话,想起去年十一月,赵磊拿着一份流程变更单找他签字,说客户那边要求简化审批,加快进度。陈屹签了。那枚签章现在躺在卷宗里,变成了一条罪证。赵磊的证词还在继续:"……当时我多次提醒陈屹要注意合规,但他没有采纳。"辩护律师提出异议,说证人的陈述缺乏书面证据支持。法官说:"异议驳回,证人继续陈述。"赵磊的笔又点了一下纸面,三下,四下。
「……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赵磊抬起眼,正好对上陈屹的目光。他没有躲,反而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也不是一个安慰,那是一个确认。像是在说:是的,是我。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干咳,像是在掩什么。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风正好掠过被告席,陈屹后颈的汗毛立着。赵磊坐回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尖锐,短促。他没有回头看陈屹,背脊挺得很直,西装后背没有一丝褶皱。证人陈述结束,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再宣判。这十分钟里,陈屹没有坐下,法警也没有催他。他站在被告席的围栏后面,手铐搁在围栏顶端,目光落在公诉人桌上的那摞卷宗上,最上面那本的标签红色字体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陈屹没有眨眼。
「……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法槌落下。
陈屹没有动。他看着赵磊把笔放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很稳。然后赵磊站起来,对着法官的方向鞠了一躬,又对着旁听席的方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陈屹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旁听席上有六七个人。陈屹认出了三个——公司财务部的老张,项目组的刘工,还有一个是客户方的代表,姓王,去年吃过两次饭。没有人看他。老张在低头看手机,刘工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王代表靠在椅背上,口罩上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旁听席最右边的角落还坐了一个人,穿藏蓝夹克,从始至终一个字没说,坐姿没变过。
陈屹被法警带着往侧门走。手铐的链条很短,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背。侧门的门框很低,他低头的时候,闻到门框上油漆的味道,新的,刺鼻。
侧门外面是一条短走廊,比刚才那条更窄,灯光也更暗。墙壁刷了白灰,白灰受潮起皮,一片一片鼓着,像皮肤上长的疹子。地面铺的是灰色塑料地板,踩上去软,有弹性,鞋底和地板之间发出黏腻的剥离声。陈屹闻到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混着烟味,烟味是从法警身上来的,淡淡的,像是很久之前抽的,还残留在衣服纤维里。短走廊尽头是电梯,法警按了下行键,红色的数字从三跳到二,又跳到一。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穿堂风灌进来,裹着三月的潮湿和消毒水味。
赵磊在走廊上叫住他。
「屹哥。」
陈屹停下脚步。法警的手搭在他的肘关节上,力道不重,但不容置疑。
赵磊走过来,站在两步之外。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得关心,又不显得过分。他的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衬衫,袖口扣是新的,银色的,刻着很小的字母。陈屹看清了,是z.l。赵磊磊。以前赵磊不戴袖扣,他说那玩意儿装。
「屹哥,」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像是一夜没睡好,「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证据摆在那儿,我总不能作伪证。」
陈屹没有说话。走廊的空调风正好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地板蜡的味道。赵磊的领带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领带夹是银色的,和袖扣一套。以前赵磊不戴领带夹,说碍事。
「你那个工作室,」赵磊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又回来,落在陈屹的领口,「客户这几天一直在问,项目不能停。我想着,先帮你接管过来,等你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陈屹的回应。
陈屹没有回应。他看着赵磊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是青的,确实有熬夜的痕迹,但眼神是亮的,亮得过分,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拿到了觊觎已久的玩具。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换了一根好的,光线白得刺眼,把赵磊脸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他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浅,说明这阵子吃得不错。以前他们一起跑项目的时候,赵磊瘦,颧骨凸着,吃饭只扒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胃不舒服。现在他的脸圆润了一圈,下颌线的弧度都变了。陈屹注意到赵磊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银色,细圈,很低调。以前赵磊不戴戒指,他说手指上套个圈,做技术的人不方便。
「专利那边,」赵磊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已经跟知识产权局打过招呼了,转让手续这几天就办。你放心,署名还是你的,只是法人变更一下,走个流程。客户这边我也对接好了,不会耽误事。」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刘工,项目组的老同事,手里捏着一顶帽子,帽檐被手汗浸得发软。
「陈工,」刘工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那个变压器的技术参数,还在你那儿吗?」
陈屹看着他。
刘工的手指绞着帽檐,「赵总说,项目得继续,参数要是丢了……」
「在。」陈屹说。这是他进法院以来说的第一个字。
刘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答。然后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往赵磊那边偏了偏,又收回来。「那……那能不能……」
「不能。」陈屹说。
刘工的脸涨红了,帽檐被他绞出一道褶。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往后退了一步。
赵磊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屹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你那几个专利,搁在那儿也是搁着,拿出来用,才能产生价值,你说是不是?」
陈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的手腕在手铐里转了一下,链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赵磊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眼睛不笑了。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发出嗡的一声,电流波动,灯闪了一下,赵磊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一晃。法警的手搭在陈屹肘关节上,指尖微微用力,提示该走了。远处有人推开一扇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又关上,回音在走廊里弹了两圈才消。
「行了,」赵磊拍了拍手,像是要结束这场谈话,「屹哥,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还是兄弟。外面的事,交给我,你放心。」
他伸出手,像是要拍陈屹的肩膀。陈屹往后退了一步,手铐的链条绷直了,法警的手收紧了一点。
赵磊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去,插进西装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我为你好」的样子,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冷了一瞬,又恢复了。
「那就这样吧。」赵磊说,「我还有会,先走了。屹哥,保重。」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深灰色的西装后背平整,没有褶皱。陈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铐的金属贴在皮肤上,凉。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是封着的,玻璃上贴着封控通知,通知的边角翘了,露出底下一截旧通知的纸角。赵磊的脚步声消失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法警等着,没有催。陈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铐卡出的红痕已经发紫,一圈,很细,像勒出来的。他把手铐往回转了半寸,红痕从金属环下面露出来,皮肤磨破了一点,渗着血丝。
「走。」法警说。
侧门外是一辆车。陈屹弯腰进去的时候,看到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张,财务部的,正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拍什么。另一个是王代表,客户方的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口罩拉到了下巴上,露出一张圆脸,嘴角带着一点笑。
车发动的时候,陈屹透过车窗看了他们一眼。老张把手机收进口袋,王代表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但没有声音传过来。
车里有一股塑料座椅的味道,混着消毒液和汗味。后座没有扶手,陈屹的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脊椎骨硌着一点。车窗关着,玻璃上有一层雾气,雾气从下往上漫,把窗外的景色模糊了一半。
陈屹靠在座椅上,手铐的链条垂在膝盖之间。他想起三个月前,赵磊拍着他的肩膀说,「屹哥,咱们一起干,十年后,这个行业咱们说了算。」
车窗外的景色在变。法院的玻璃幕墙退到后面,取而代之的是封控中的街道,卷帘门拉下来的商铺,偶尔一个穿防护服的人骑着电动车过去。2020年,疫情,美股熔断,全世界都在往下掉。
车的速度不快,城区封控,路上没什么车。红灯多,每到一个红灯,车就顿一下,手铐的链条在膝盖上晃一下,金属碰到金属,声音很轻,像指甲弹在杯沿上。陈屹数红灯,是因为需要数点什么。数字比情绪可靠,不会骗人,不会变。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疫情通报,红色的数字在灰白的天色里很刺眼:累计确诊……新增……治愈……死亡。数字在跳,每一跳都代表一个人的什么事发生了。
陈屹数到第七个红灯的时候,闭上了眼。
他没有想赵磊。他想的是765kv超高压变压器的绕组参数,那个他亲手算过二十七遍的数字。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那个参数是绕组的匝数比。765kv是特高压等级,国内能做这个等级的变压器厂不超过五家。陈屹的工作室接的是其中一家的外包测试单,测试内容包括空载损耗、负载损耗和温升试验。参数不是查手册查出来的,是算出来的,算的时候要考虑铁芯材质的磁通密度、绕组导线的截面积、冷却方式的热传导系数,还有三个修正因子。二十七遍,每一遍的中间变量他都记得,像背一串电话号码。最后一遍算完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窗外黑着,工作室的灯亮着,赵磊在隔壁房间打呼噜。
车继续开。手铐的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一点,不再那么凉。
陈屹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神色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疲惫。只是平静,像一潭水,水面下有什么,看不出来。
他没回头。
铁门在身后关上,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