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技术细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
【正文】
塑料椅的凉意透过囚裤往上渗。靠背是整块的,没有弧度,顶在后腰上,像一块砖。
会客室的地板是灰色的水磨石,接缝处积着黑色的垢。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和别的什么,陈屹分辨不出。墙上的挂钟指着两点十五,秒针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挪,像是在等什么人认领。
陈屹坐在三号隔间,手铐已经摘了,换成腕上的一道红印。会见室的玻璃很厚,厚到对面的人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和声音之间有一瞬的延迟,像看一部配音不准的老电影。他数了数,今天一共有四拨人要见他。名单是早上管教念给他听的,他记住了顺序,没记住名字。
管教走的时候说了一声"准备好了叫",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隔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腕上的红印发痒,陈屹没有去挠。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下,囚裤的布料粗糙,磨着指腹。
玻璃对面是空的,椅子还没人坐,塑料椅面上有一片水渍,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话筒挂在支架上,线垂下来,末端微微晃着,晃了两下,停了。
第一拨是二舅妈。
玻璃对面,二舅妈的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只剩一双眼睛,描了眼线,眼线在眼角处往上挑着。她手里捏着一张纸,陈屹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只看见她的拇指在纸边上来回搓,搓出一圈毛边。
话筒里传来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二舅妈的声音,比平时尖,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屹屹啊,」她开口就叫小名,陈屹已经十年没听过这个小名了,「你也别怪舅妈说话直。现在这个情况,你舅舅那个厂子,本来就受疫情影响,订单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这事儿一出来,那些客户更不敢跟我们打交道了。你明白吧?」
陈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话筒旁边,指尖触到金属外壳,凉。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抽烟,烟灰落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那是2013年的夏天,父亲还没生病,二舅妈来家里借钱,父亲没借,说"自己还没站稳"。二舅妈走的时候摔了门,门框上的漆磕掉了一块。
二舅妈把纸举起来,贴在玻璃上。陈屹看清了,是一张借条。借款人是二舅,金额是三十万,日期是去年六月。「这钱,」二舅妈的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不是怕,是着急,「本来是你爸在世的时候借给我们的,我们一直都记着呢。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能不能……能不能让你那个朋友,姓赵的,帮忙把这账结了?我们也好跟你划清楚,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你说是不是?」
陈屹看着她。二舅妈的眼睛在口罩上方闪了一下,往旁边飘去,没有跟他对视。
借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三十万"三个字写得大,笔画挤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日期那栏的墨迹浓淡不一,"六"字写了两遍,第一遍没写清楚,在上面又描了一遍。
「我爸没借过你们钱。」陈屹说。
二舅妈的手顿了一下,借条贴在玻璃上,歪了。「怎么没借呢?你那时候还小,你不知道。你爸亲口……」
「我爸2015年去世。」陈屹说,「2015年你们还住在出租屋里,买不起房。2017年你们买房,首付是跟我借的二十万,借条还在我抽屉里。」
话筒里传来电流的杂音,二舅妈没有说话。她的眼线在眼角处挑着,一动不动。
「那二十万,」陈屹说,「不用还了。」
二舅妈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然后她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屹屹,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
「不是懂事。」陈屹说,「是买断。以后别来了。」
这四个字落下去,隔间里像多了一堵墙。话筒里传出二舅妈急促的呼吸声,鼻息吹在话筒上,变成一阵嗡嗡的杂音。
他挂断了话筒。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隔间里响了一下,很脆。
二舅妈还在玻璃后面说着什么,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传过来。陈屹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像一条细蛇盘在皮肤上。
管教过来换人。三号隔间的门打开又关上,二舅妈被另一个管教领走了。陈屹听见走廊里她的鞋跟声,尖细,一下一下,越来越远。隔间的空气换了一个人,味道不一样了,是洗衣液的味道,浓,盖住了消毒水。
第二拨是大姑。
大姑没戴口罩,露着整张脸。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往外散开,像干裂的泥地。头发染过,发根处露出两指宽的白。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链子细,坠子是一个小金佛,晃来晃去,磕在锁骨上。她比二舅妈直接,没有借条,也没有铺垫。她一拿起话筒就说:「你爸走得早,你妈改嫁,是我们这些亲戚把你拉扯大的。现在你出了这种事,我们脸上也没光。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在街道办工作,本来要给我孙子介绍个对象,现在人家一听我们家有个坐牢的,连面都不肯见。」
陈屹听着。大姑的声音比二舅妈粗,带着一点烟嗓,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大姑的手指很粗,指甲剪得秃,食指上有老茧,是织了三十年布磨出来的。陈屹小时候去大姑家,大姑让他坐在织布机旁边,说"看着,以后自己学"。他看了,没学会。
「我就一个要求,」大姑说,「以后你那些朋友、客户,要是问起你跟我们家的关系,你就说断了的。登报,或者写个什么声明,都行。我们不指望你报恩,你也别拖累我们。」
陈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大姑的肩膀,看见会见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穿一件黑色的夹克,背对着这边,正在跟管教说话。那个背影有点眼熟,陈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是谁。
「你听见没有?」大姑敲了敲玻璃。
陈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大姑。「听见了。」
「那你答应不答应?」
陈屹没有回答。他拿起话筒,挂回支架上。大姑还在敲玻璃,声音被隔断了,只剩手指在玻璃上划动的影子,像一只急着的蜘蛛。
大姑的嘴还在动,说了一长串话,陈屹一个字也没接。玻璃上传来的敲击声越来越急,指节叩在玻璃上,咚、咚、咚,节奏不稳,像在催一个已经走远的人。
门开了,管教进来。大姑被领出去的时候回头瞪了一眼,陈屹没接。隔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空气里的大姑味道散了,只剩消毒水。挂钟的秒针走了半圈,三号隔间外面传来管教的脚步声,和另一个人更轻的鞋跟声。
第三拨是林婷。
陈屹坐在椅子上等了大概两分钟。挂钟的秒针走了两圈。他听见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步子快,带着一点拖沓,是鞋跟磨了底的走法。
林婷进来的时候,陈屹注意到她换了一个包。以前她背的是一个棕色的皮质托特包,陈屹陪她在商场买的,三千二,她心疼了半个月。现在她肩上挎的是一个米白色的链条包,金属链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陈屹不认得那个牌子,但他认得那个logo,两个字母交叉在一起,他在赵磊的朋友圈见过一次。
林婷没有戴口罩。她化了妆,嘴唇是红的,眉峰画得比平时高。她坐在玻璃对面,没有立刻拿起话筒,而是先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一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她拿起话筒。
「陈屹。」她叫他的全名,没有叫"屹哥",也没有叫"老公"。以前她叫"屹哥",后来改叫"老公",是在一起第三年的时候。现在是第五年。
「我长话短说。」林婷的声音很稳,像在公司里汇报工作,「我们的事,到此为止。不是我不想等你,是六年太长,女人的青春耗不起。你理解吧?」
陈屹看着她。她的耳后有一颗小痣,以前他亲过那颗痣,她说痒,笑着躲。那时候她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煮面,水开了,她背对着他,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和那颗痣。他凑过去亲了一下,她尖叫一声,面条差点溢锅。现在那颗痣被粉底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理解。」陈屹说。
两个字从嘴里出来,干,没有温度。话筒的金属网罩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是无数人说话时喷上去的。陈屹的手指从网罩上移开,指尖滑腻。
林婷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语速快了一点,像是要把准备好的台词尽快说完。「房子是我租的,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是你付的。我不占你便宜,押金退给你,房租我折算成现金,转到你卡上。家具是你买的,我折价算给你。还有那只猫,你一直不喜欢,我带走了,算我的。」
陈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林婷的手上。她的手指在话筒线上绕了一圈,又松开,指甲是新做的,颜色很浅,接近肉色。
「你那个工作室,」林婷说,「赵磊现在管着。他挺照顾我的,给我安排了一个位置,做行政,不用加班,工资比以前高。你……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你那些客户不能没人管。」
陈屹的手指在话筒旁边敲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
林婷注意到了。她的眉峰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陈屹,你别这个表情。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六年,出来都三十六了,什么都不是了。赵磊至少还能给我一份稳定的工作,你能给我什么?」
陈屹的视线落在林婷身后的墙上。墙上有块脱落的墙皮,露出底下的灰泥,灰泥上有一个钉子眼,不知道以前挂过什么。
她往前倾了一点,嘴唇靠近话筒,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像是以前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想想,我跟了你五年,你除了那个破工作室,给过我什么?房子没有,车没有,连个体面的婚礼都给不了。现在好了,你连自由都没了。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陈屹看着她。林婷的嘴唇是红的,说话时嘴角往右边歪,这是她的小习惯,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陈屹以前觉得这习惯可爱。现在他看着那嘴角往右边歪,没有说话。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扇关着的窗,外面有风,但风吹不进来。
林婷的声音在话筒里变调了,尾音往上翘,不是问句,是逼问。玻璃上有一层雾气,是她说话喷出来的,贴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道短的水痕。
「你说话啊。」林婷说。
陈屹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拿起话筒,挂回支架上。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隔间里响了一下,和刚才一样脆。
林婷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涨红了,红从口罩遮不住的颧骨处往上爬。「陈屹!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是个坐牢的!你是个废物!你这辈子都完了!!」
她的声音被玻璃隔断了一大半,只剩尖锐的尾音漏过来,像一把钝刀刮在金属上。陈屹没有回头。他走到隔间门口,管教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隔间外面的走廊比里面亮,日光灯白得刺眼。陈屹眨了一下,瞳孔收缩,眼前黑了一瞬。走廊的墙壁是白的,白到发青,像一张没有字的白纸。有人的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划痕很浅,指甲缝里可能还嵌着灰。
「还有一拨。」管教说。
陈屹停下脚步。
管教看了一眼名单,「姓周,说是你以前的同事。要见吗?」
陈屹想了一下。他以前的同事里没有姓周的。但他还是说:「见。」
他重新坐回塑料椅。椅面已经被坐温了,但靠背还是凉的,贴上来的瞬间,后背的肌肉缩了一下。
第四拨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没拉起来。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腕上有一道浅疤,是电焊溅的。他坐在玻璃对面,拿起话筒,手指在话筒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汗。
「陈工。」年轻人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抬起头,陈屹看清了他的脸。是项目组的小李,去年刚进公司,跟着陈屹做过一个变电站的项目。
「你怎么来了?」陈屹问。
小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下面有青,像是几天没睡好。「陈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参数……那些参数,还在您那儿吗?」
陈屹看着他。
小李的喉结动了一下,「赵总……赵磊,他找我们要全套技术资料。刘工给了,老张也给了。我没给。但是……但是他说,不给就滚蛋。项目组的人,走了一半了。」
小李说完这话,手从话筒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紧,布料皱成一团。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流的杂音在话筒里轻轻地嘶。
「陈工,」小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们几个人,没走。老吴、小何、还有我。我们……我们在等您。」
陈屹的手指在话筒旁边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李。小李的眼睛下面有青,但眼神是定的,没有飘。
「几年?」小李问。
「六年。」陈屹说。
小李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稳。「六年。我们等。」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小李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话筒线被拽了一下,歪了。小李没注意到,也没松手。
陈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小李,看了一秒,两秒。隔间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灯管老了,发出的光偏黄,照在玻璃上,两个人的脸都是黄的。然后他说:「保护好自己。」
小李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然后他的眼圈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遮住了眼睛。「陈工,您也是。」
陈屹挂断了话筒。这是他今天第四次挂断话筒,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隔间里响了一下,和之前三次一样脆。
他跟着管教往外走。会见室的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盏在闪,闪一下,停一下,再闪一下。陈屹数到第七下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声。是女人的笑声,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林婷的声音。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封着,玻璃上贴着磨砂膜,看不见外面。陈屹在窗前停了一秒。磨砂膜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下角划到右上角,像一道闪电。
他伸手,指尖触到玻璃。凉。
玻璃那边,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晒在磨砂膜上,隔着膜也能觉出一点温。凉和温碰在一起,指尖那一点皮肤分不清是冷是热。指甲盖上映着一小片磨砂膜的白。
「走。」管教在后面说。
陈屹收回手指,跟着管教继续往前走。走廊的日光灯还在闪,第八下,第九下。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走廊的尽头拐弯处有铁门,铁门半开着,能看见外面天光,灰的,不知道是阴天还是天快黑了。
会见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里只剩日光灯的电流声,嘶,嘶,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