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技术细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
【正文】
纸是车间里领的,一面印着"安全生产守则",另一面空白。
陈屹用圆珠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字,笔尖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骨头。他写了六个字:
房产。车辆。存款。
然后在这六个字下面画了三条横线。房产那条最长,几乎贯穿整张纸的宽度。车辆那条短一点,存款那条最短,像一个小尾巴。
三条线的长短,就是这三样东西在他生活里的分量。房子住了三年,车开了两年,存款是最后两年攒下来的,每一笔都有来处。现在要一笔勾掉,像用橡皮擦铅笔字,擦完了,纸面上只剩灰色的碎屑。
车间外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低沉,均匀,像一头巨兽在喘气。陈屹低头看着那张纸,"安全生产守则"的红字透过纸背,隐约可见。
他把纸翻过来,"安全生产守则"朝上,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翻回去,在房产下面写了一个数字:87万。车辆下面:18万。存款下面:9万。加起来,一百一十四万。还差六万。
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
问号像一只眼睛,从纸面上盯着他。六万。差六万。这个缺口不大,但也不小。像一道坎,抬脚就能跨过去,但脚底下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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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来会见的时候,陈屹已经在会见室里等了十七分钟。
会见室很小,四平米不到。一把铁椅,一张铁桌,桌上固定着话筒和一块玻璃。玻璃是加厚的,从里面看不到走廊,只能看到对面那把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人。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光色发白,照在人脸上没有影子,像审讯室。
律师姓何,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打得端正。他坐在玻璃对面,拿起话筒,先咳嗽了一声。「陈先生,」他说,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您考虑清楚了?」
陈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话筒旁边,指尖触到金属外壳。凉。金属的凉意沿着指尖往掌心走,像一条细线。
「您那套房子,」何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文件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位于朝阳路,2017年买的,当时总价一百二十万,贷款七十万分二十年。现在疫情,房地产市场什么情况,您清楚。同小区同户型,上个月成交了一套,八十五万。您这套,我托人估了一下,最多八十七万。而且买家要求您承担过户费,大概两万。实际到手,八十五万。」
陈屹听着。他的目光落在何律师的领带夹上,银色的,刻着天平。天平的一端比另一端略沉,是不对称的。灯光打在上面,细光沿着天平的横臂滑过去,像一粒砂。
「也就是说,」何律师把文件翻了一页,「如果您现在卖,算上这两年的还贷本金,您实际亏掉的首付加利息,大约二十三万。二十三万,陈先生。这不是小数目。」
陈屹的手指在话筒旁边敲了一下,很轻。声音被玻璃隔断,对面听不见。「卖。」
何律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峰很高,皱眉的时候像两座山挤在一起。「陈先生,我能问一句吗?」他说,「您急着变现,是为了……?」
「炒股。」陈屹说。
何律师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文件上方,笔尖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会见室安静了三秒,日光灯的电流声像蚊子的翅膀。
「炒股?」何律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您把房子卖了,去炒股?」
「嗯。」
「陈先生,」何律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劝诫的味道,「我是您的律师,不是您的理财顾问。但从专业的角度,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的处境——即将入狱六年,资产变现后如果没有稳定的增值渠道,六年之后您出来,这笔钱如果亏了,您就什么都没有了。房子至少是实物,是资产。股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股票是风险资产。尤其是现在,全球疫情,美股熔断,韩股崩盘。a股也跌了百分之十五以上。您现在入场,不是投资,是dubo。」
陈屹看着他。何律师的眼睛下面是青的,有眼袋,像是一夜没睡好。他的领带夹上的天平,在灯光下反出一道细光。
「不是dubo。」陈屹说。
「那是什么?」
「梭哈。」
梭哈。这个字从话筒里传过去,隔着玻璃,何律师听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职业性的克制。他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推到玻璃边沿。「授权书我准备了三份,房产、车辆、证券账户。您签字,我执行。但我要再确认一次:您确定,现在卖?」
陈屹拿起笔,在授权书上签了字。笔迹很稳,没有抖。签完字,他把笔放回桌上,笔杆滚了一下,停在玻璃边缘。
「现在卖。」他说。
何律师看了三秒。三秒里,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咽下了两句没说出口的话。然后收起文件,塞进公文包。「三天。」他说,「三天后,钱到账。」
他起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屹一眼。「陈先生,」他说,「我干了十五年律师,见过很多人。您是我见过的,第二个在这种时候还想着炒股的人。第一个,后来跳楼了。」
门关上了。金属门框和门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由密变疏,最后消失。
陈屹没有动。看着门上的观察窗——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嵌着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空的,走廊没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红印还在,像一条细蛇。手指上的茧是车间磨出来的,硬,发黄,摸上去像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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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钱到账了。
但不是八十七万。是八十二万。买家临时压价,理由是"疫情不确定,要留风险准备金"。何律师在电话里解释的时候,声音带着歉意:"陈先生,抱歉,买家态度很强硬。要不……再等等?"
「不用。」陈屹说,「八十二万,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何律师说。声音里的歉意变成了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
五万。眨眼之间,五万没了。不是蒸发,是被人用"不确定"三个字拿走的。疫情不确定,市场不确定,一切都不确定。确定的是:八十二万已经躺在账户里,是数字,不是砖和水泥。
车辆卖得更慢。疫情期间,二手车市场几乎停滞。何律师托了三家中介,前两家连来看车的人都没有,第三家来了一个,绕车走了一圈,报价十二万,何律师没接。最后在第四家找到了买家。是一辆2018年的黑色suv,陈屹买了两年,开了不到两万公里。买家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来看车的时候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小,眼缝窄,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像在估价。
小老板绕着车转了两圈,用手摁了摁引擎盖,像在试肉的弹性。踢了一脚轮胎,轮胎闷响一声,没有回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握方向盘转了半圈,又退出来。然后报价:十五万。
「十八万。」何律师说。
「十五万。」小老板说,「现在这行情,能出十五万就不错了。你们急卖,我知道。不急卖你们也不会这时候出手。」
他说"急卖"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何律师,看的是车的保险杠。保险杠上有一道划痕,陈屹买来的时候就有了,一直没修。小老板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像在确认伤口的深浅。
何律师在电话里把这段话转述给陈屹的时候,陈屹正在车间里打磨那根钢管。砂轮磨过金属的声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围裙上,烫出一个个黑点。
「卖。」他说。
砂轮没有停。火星子溅在围裙上,烫穿一个小洞,烫到里面的布料。陈屹没有躲。手里的钢管稳稳地压在砂轮上,金属屑飞出来,落在脚面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存款最容易。九万七千二百元,在证券账户里。陈屹让何律师全部转出,加上房产的八十二万,车辆的十五万,合计一百零六万七千二百元。
还差十三万两千八百元。
陈屹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房产八十二万,车辆十五万,存款九万七千二。数字写得清楚,一笔一画,没有连笔。把纸翻过来,在"安全生产守则"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还差十三万。
然后,在"还差十三万"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线上写了两个字:股票。
证券账户里还有几只股票,是以前随手买的,一只电力股,一只银行股,一只新能源etf。疫情期间,三只股票全部亏损,合计市值十三万两千八百元。如果卖掉,凑齐一百二十万。
但如果卖掉,就是割肉。电力股亏了18%,银行股亏了7%,新能源etf亏了31%。三只股票像三块溃烂的伤疤,割掉会流血,不割会烂更多。
陈屹盯着那三只股票的代码看了很久。电力股的代码他记得最清楚,6开头,是当年刚开户时买的第一只。银行股是同事推荐的,说分红稳定。新能源etf是看新闻买的,那时候新能源概念正热,人人都在说。现在三个概念都凉了,像三碗隔夜的粥。
然后拿起手机,给何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证券账户里的三只股票,全部清仓。到账后,连同其他资金,凑齐一百二十万整。」
何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十分钟后,何律师又发来一条消息:「陈先生,银行那只,只亏了7%,要不要再等等?疫情过后,银行股的估值应该能修复。」
陈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惨惨的,像月光落在水泥地上。然后回复:「等不了。六年。」
两个字。六年。这两个字的重量,何律师隔着手机屏幕感受不到。但陈屹能感受到——六年是两千一百九十天,是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是三百一十五万三千六百分钟。每一分钟都是一根铁栏杆,从今天排到第六年的最后一天。铁栏杆排出去,看不见尽头,但知道尽头在那里。第六年的最后一天,监室门打开,阳光照进来,那时候账户里的数字要么翻了,要么没了。二选一。没有中间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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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万到账的时候,陈屹正在吃饭。
监狱的午饭是米饭、白菜炖豆腐、一片午餐肉。白菜炖豆腐装在一个铝盆里,汤汁发灰,豆腐切成三角块,边角已经碎了。米饭是陈米,煮出来发硬,一粒一粒的,不黏。陈屹的筷子停在半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律师发来的银行到账截图:账户余额,1,200,000.00元。
把截图放大,数了一遍数字。1,2,0,后面四个0。小数点后面两个0。没有眨眼。
旁边吃饭的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嚯,」老马说,「一百二十万?卖房子的钱?」
「嗯。」
「全卖了?」
「全卖了。」
老马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凉的,表面浮着一层油。「一百二十万,」老马说,「在里头,够花一辈子。出去之后,要是没了……」
「不会没。」陈屹说。
「这么确定?」
老马看着陈屹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一丝兴奋。什么都没找到。陈屹的脸像一面刚抹过的墙,干净,平整,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没有回答。筷子夹起那片午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肉是咸的,有点腥,像罐头放久了的味道。
铝盆里的菜凉了。白菜叶软塌塌地贴在盆底,像一块湿抹布。食堂里的嗡嗡声隔着几层墙传过来,模糊,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
想起那套房子。朝阳路,七楼,朝南的卧室,早上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块金色的方块。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半瓶酱油,是入狱前来不及用的。卫生间的花洒头是换过的,旧的出水太小,新买的花洒还没来得及装。阳台上有两盆绿萝,浇了水能活两周不浇水也能撑五天,现在大概已经死了。鞋柜里还有一双没穿过的皮鞋,吊牌没摘,买的时候打折,二百三。玄关的钥匙还挂在钥匙扣上,扣环是一只小铜牛,朋友送的,说保财运。
买房的时候,想过以后结婚,想过孩子,想过很多事。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百二十万。
重要的是晓星重工。
重要的是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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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屹没有睡。
监室熄灯之后,只剩走廊里的应急灯从门上的观察窗照进来,一条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把薄刀。隔壁床的老马已经打鼾了,鼾声均匀,像一台旧风机。陈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手指在床单上划着。不是划地名,是划数字。120万,除以晓星重工的股价120韩元,再除以汇率,等于多少股?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第一次算错了,汇率用了昨天的,差了0.3%。第二次算对了。
算完之后,翻了个身,面朝上。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走廊应急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像一道细长的缝隙。黑暗中,数字在眼前浮着,120万,120韩元,汇率0.0053,这些数字排列组合,像齿轮咬合,转动,指向一个结果。
在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全部。晓星重工。锁仓。」
把纸对折,塞进枕头底下。枕头是棉的,硬,压上去能感觉到纸的棱角抵着后脑勺。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的尽头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看不见终点,但知道它有终点——所有裂缝都有终点,要么在墙角,要么在天花板的另一端。六年的裂缝也一样。从今天开始,到第六年结束。中间是一百二十万和一只股票。裂缝两端,一段是今天,一段是六年后。中间那段黑暗,要用钱填满。
然后闭上了眼。
黑暗中,呼吸很轻,很稳。像一台调试好的机器,进入了待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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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陈屹在车间里收到了何律师的最后一条消息。
不是短信,是一张手写便条的照片。便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何律师的,工整,像印刷体:
「陈先生,一百二十万已全部到账。另:您证券账户清仓时,新能源etf在卖出后十分钟涨停。祝您好运。」
陈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三秒。第一秒看到"全部到账",第二秒看到"新能源etf",第三秒看到"涨停"。三个信息像三颗钉子,依次钉进脑子里。第一颗是铁的,冷的,稳的。第二颗是旧的,可以丢掉。第三颗是刺,但已经拔出来了,伤口会自己愈合。
涨停。十分钟。卖出去的股票涨停了,像刚送走的客人转身中了彩票。涨停板封死,买单排成长队,每一单都是陈屹割掉的肉在别人锅里翻滚。
但陈屹的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眨,嘴角没有动。只是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把手机按灭。
把手机放回工具箱底下。拿起那根钢管,继续打磨。砂轮磨过金属的声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围裙上,又烫出几个黑点。但嘴角,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个确认。
120万。
全仓。
晓星重工。
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