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技术细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
【正文】
短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收到的。
陈屹坐在车间里,手里捏着那根已经打磨了七天的钢管。钢管的接口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模糊的倒影。手机在工装裤的兜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放下钢管,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自一个六位数的客服号码:「尊敬的客户,您账户尾号8848的委托已成交,买入晓星重工(xxxxxx)100,000股,成交均价120.00韩元,成交金额12,000,000.00韩元,折合人民币约1,200,000.00元。如需查询详情,请登录交易软件或致电客服。」
陈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他拿起钢管,继续打磨。砂轮磨过金属的声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旁边工位的老刘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车间里的人都知道陈屹话少,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六年前进来的时候不说话,现在快出去了还是不说话。只是手上的活越来越细,磨出来的接口,比机器切的还平整。
七天前,这条短信还没有发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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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业厅里有一股地毯的味道。
不是新地毯的味道,是旧地毯被无数人踩过之后,混合着汗味、皮鞋油味和空调风的味道。地毯是灰蓝色的,磨得发白,门口那一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天花板上的灯管比车间里的好,不闪,白得刺眼。左边一排自助终端机,六台,开着两台,屏幕上滚动着基金广告。右边是vip室,玻璃隔断里面有一张红木桌子和两把皮椅,空着。大堂里散坐着七八个人,有的看手机,有的填表,有的只是坐着,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行情。
陈屹站在三号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叠文件:身份证、银行卡、证券账户卡、何律师准备的授权书。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白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结有点歪。他的工牌上写着"客户经理孙伟"。孙伟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股票行情软件,k线图在跳,红绿交错。
「办什么业务?」孙伟没抬头。
「开户。跨境。」陈屹说。
孙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陈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的手上,看到他捏着的黑色塑料袋,又移回脸上。「跨境?」他说,「买港股还是美股?」
「韩股。」
孙伟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惊讶的表情,是一个"遇到了怪人"的表情。「韩股?」他重复了一遍,「我们这边韩股通道不多,手续费也高。您要买什么?」
「晓星重工。」
孙伟的表情变了。他的嘴角先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往上扯,形成一个介于嘲笑和同情之间的形状。「晓星重工?」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就是那个做变压器的韩国公司?」
「嗯。」
孙伟放下手机,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柜台上。他的领带结更歪了。「大哥,」他说,「我干这行三年了,见过不少想抄底的人。但您这个……晓星重工?那玩意儿都跌成什么样了?从去年高点跌下来,八十七个点。八十七个。您知道吗?」
陈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黑色塑料袋上捏了一下,塑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而且,」孙伟继续说,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行业秘密,「变压器,重工,这些老掉牙的东西,现在谁还碰?国家推新基建,推5g,推ai,推新能源。您买这个,等于买坟头草。坟头草懂吗?就是已经死了,但草还在长。」
孙伟说完,用手指敲了敲柜台,两下一顿,像在盖棺。「我给您看个数据,」手机转过来,屏幕朝着陈屹,「晓星重工,市盈率负的,市净率零点三,意思就是市场觉得这公司只值账面价值的三成。三成。连渣都不如。」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陈屹侧过头。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出一个圆弧。他站在四号窗口旁边,看样子是在等办业务,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小伙子,」中年男人对陈屹说,「听我一句劝。我炒股十五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2008年熔断,2015年股灾,2020年疫情。但有一条铁律:别碰周期股。周期股是什么?就是涨的时候不涨,跌的时候往死里跌。晓星重工,典型的周期股,而且是周期里的垃圾。」
中年男人说完,伸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教训晚辈。「我跟你说,」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周围都听得见,「2008年那会儿,我有个哥们,满仓中石油。48块进的,你知道后来跌到多少?4块。九成没了。到现在都没回本。那还是中石油,国企,有分红。你这个韩国的,出了事找谁?找大使馆?」
孙伟点了点头,像找到了同盟。「叔说得对,」他说,「而且韩股那边,汇率风险大,信息披露不透明,流动性还差。您要是真有120万,买点白酒,买点医药,实在不行买etf,都比这个强。您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斟酌的结果并不委婉。「您这等于把钱往火里扔。」
营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多人看过来了。
安静只有两秒。两秒之后,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一号窗口的人在侧头说话,自助终端机前面的大姐放慢了按键速度,朝这边瞄。连vip室里那个穿白衬衣的女人都放下了茶杯,隔着玻璃往外看。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正在吃一根棒棒糖。女人说:「120万?全买一只股票?还是韩国的?疯了吧?」
孩子听到了"疯"字,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看了一眼母亲,又塞回去。碎花裙女人没注意到,正忙着跟旁边交换眼神,那种"你看看这人"的眼神,在营业厅里传了两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像是大学生。他说:「晓星重工?我查过,负债率68%,现金流为负,连续三个季度亏损。技术上,macd死叉,kdj超卖,但超卖不等于见底。这种票,没有底。」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角落里打电话,电话挂掉之后,走过来插了一句:「我朋友在首尔做投行,他说晓星重工已经在讨论破产重组了。您现在买,等于买棺材板。」
西装男说完,又看了一眼手机,像在确认朋友的原话。然后补了一句:「而且韩元对人民币,去年贬了百分之八。汇率再跌,股票不亏,换回来也是亏的。双杀。」
陈屹听着。他的目光从孙伟的脸上,移到中年男人的肚子上,移到吃棒棒糖的孩子脸上,移到戴眼镜年轻人的双肩包上,移到穿黑色西装男人的袖扣上。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像风一样扫过去。
「开户。」他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营业厅静下来。
孙伟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他说,「开户。您说了算。但我要录一段风险告知,您得配合。」
他拿起柜台上的一个摄像头,对准陈屹。「请问您是否了解韩股市场的投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汇率风险、流动性风险、信息不对称风险?」
「了解。」
「请问您是否确认,将账户内的全部资金,约一百二十万人民币,用于购买晓星重工一只股票?」
「确认。」
「请问您是否明白,该股票目前处于历史低位,未来存在继续下跌甚至退市的风险?」
「明白。」
孙伟把摄像头放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份开户协议和风险告知书。「签字。」他说。
陈屹签了字。笔迹很稳。
孙伟拿回协议,扫了一眼签名,翻到风险告知书最后一页,让陈屹再签一个。陈屹签了。笔是柜台上的黑色中性笔,笔帽上咬出了牙印,不知道哪个客户留下的。
整个开户过程,从坐下来到签完字,用了九分钟。孙伟在这九分钟里又摇了三次头,叹了两次气。每一次摇头,陈屹都看见了。每一次叹气,陈屹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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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账花了十七分钟。
陈屹坐在营业厅的等候区,黑色皮椅的表面开裂了,露出下面的黄色海绵。他坐在裂缝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操作。跨境转账,购汇,韩元入账,买入委托。每一步都需要验证码,验证码发到他的手机上,他输入,确认。
购汇的时候,汇率跳了一下。韩元兑人民币的中间价169.32,比昨天高了0.15。陈屹盯着那个数字,没有犹豫,点了确认。12万人民币换成韩元,汇到韩国子账户。手续费千分之一点五,跨境汇款再加80块电报费。加起来够在车间吃一个星期的伙食。
转账提交之后,屏幕上转了三分钟的圈。三分钟里,陈屹没有动,也没有看旁边的人。目光停在屏幕中央那个旋转的加载图标上,像在看一个很慢的钟。
孙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操作。中年男人没有走,站在旁边,像是在看一场戏。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凑过来了,背着双肩包,站在陈屹的侧后方,能看到他的手机屏幕。
「真买啊?」年轻人说。
陈屹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确认买入"。
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委托已提交,等待成交。」
孙伟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对着中年男人说:「叔,您看见了吧?这就叫不听劝。我干了三年,这种客户见多了。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能抄底。结果呢?十个有九个,血本无归。剩下一个,跳楼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肚子随着叹气起伏了一下。「年轻人,」他对陈屹说,「我再多嘴一句。股市里,活得久比赚得快重要。您这一把梭哈,万一错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懂吗?」
陈屹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委托状态从"已提交"变成了"部分成交",然后又变成了"全部成交"。
成交明细弹出来:成交时间14:17:03,成交均价120.00韩元,成交数量100,000股,成交金额12,000,000韩元。每一行数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屏幕上的。
中年男人凑过来,看到了那个数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他走回三号窗口,对孙伟说:「锁仓。」
孙伟愣了一下。「什么?」
「永久锁仓。」陈屹说,「冻结交易权限。删除手机app。取消短信通知。取消邮件通知。取消所有交易渠道。」
孙伟的嘴张开了,像是没听懂。「永久锁仓?您……您确定?这个功能我们很少用,一般只有机构投资者才会……」
「确定。」
「那……那您以后怎么操作?万一涨了,您想卖怎么办?万一跌了,您想补仓怎么办?」
「不卖。」陈屹说,「不补。」
「六年呢?六年您都不看?」
「不看。」
孙伟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手指悬在半空。他看着陈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然后,他低下头,在系统里输入了一串指令。
输入指令的时候,孙伟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困惑。见过客户锁仓,三个月,半年,最长的两年。六年?六年前iphone还在出6s,大盘还在三千点,谁也不知道六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个人是把钱装进棺材,然后亲手钉上钉子。
「永久锁仓设置完成。」他说,声音有点干,「交易权限已冻结。所有通知渠道已关闭。除非您本人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前往韩国首尔总部柜台办理解锁,否则该账户在锁定期内无法做任何操作。锁定期……」
他看了一眼屏幕。「您设定的锁定期是,六年。」
陈屹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个问题,」孙伟说,「锁仓期间,如果公司分红、配股、或者发生其他权益变动,资金怎么处理?」
「自动再投资。」陈屹说。
孙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自动再投资。分红到账,自动买入。六年,复利再投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个概念,「您……您这是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啊。」
陈屹没有回答。他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一张锁仓确认单,折成四折,塞进钱包里。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得很稳。黑色塑料袋空了,捏在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等候区的皮椅还在裂着,日光灯还在白着,自助终端机还在滚着基金广告。一切都没变。只是这个营业厅里少了120万,多了一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笑话。
「喂!」孙伟在后面叫他。
陈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六年之后,」孙伟说,声音在营业厅里回荡,「如果您亏光了,别来找我。我已经劝过您了。120万,梭哈一只垃圾股,还锁仓六年。这不是投资,这是zisha。慢性的。」
陈屹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
「您会后悔的。」孙伟说。
陈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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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业厅外面在下雨。
2020年三月的雨,冷,带着一点冰碴。陈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交易软件,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持仓界面。
持仓:晓星重工。数量:100,000股。成本:120.00韩元。市值:12,000,000韩元。盈亏:0.00%。
他截图,保存,然后卸载了app。图标在手机屏幕上晃动了一下,消失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凉。他没有打伞。台阶下面有一滩积水,他踩进去,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雨不大,但密。细细的雨丝斜着落,打在台阶的不锈钢扶手上,发出密密匝匝的声响。街对面的奶茶店关着门,灯还亮着,招牌上的字缺了一笔,"茶"字下面少了一横。
陈屹在雨里站了几秒。不是犹豫,是等待。掏出手机,长按电源键,关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很短,脸色很平。
一辆警车停在路边。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看着他。陈屹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办完了?」其中一个问。
「办完了。」陈屹说。
「那走吧。」
陈屹弯下腰,坐进后座。车门在他身边关上,隔绝了雨声。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营业厅的玻璃幕墙退到后面,取而代之的是封控中的街道,卷帘门拉下来的商铺,偶尔一个穿防护服的人骑着电动车过去。
三月的城市像一张褪色的照片。商铺的卷帘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通知,日期有的写着二月,有的写着三月,有的字迹已经模糊。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色的天。街上几乎没有人,封控第三周,人们已经学会了不出门。
后座有点窄,膝盖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座椅的皮革也是裂的,和营业厅里那把皮椅一样。陈屹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砂轮磨出来的茧,还有几道浅浅的割痕,是前天切钢管时留下的。这双手,今天花掉了120万。
他的钱包里,那张锁仓确认单折成四折,塞在最里层。确认单上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在签完字之后,用柜台上的笔加的:
「强制锁仓,战胜人性。」
车窗上的雨水往下滑,像一道道泪痕。陈屹看着那些泪痕,没有眨眼。
警车启动,往看守所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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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陈屹在车间里收到那条成交短信。
他把短信看完,按灭屏幕,继续打磨钢管。砂轮磨过金属的声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但他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又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个确认。
120万。
全仓。
晓星重工。
锁仓。
六年。
外界所有人都在等他沉沦。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