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技术细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
【正文】
报纸是塞在鞋盒里寄进来的.
2022年三月，东欧的战火烧了十七天，国际油价破了130美元.陈屹蹲在监室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那只鞋盒，盒子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的鹰.鞋盒里没有鞋，有一叠报纸，三本专业期刊，一个u盘.
u盘是塑料的，蓝色，拇指大小，表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是小李的字迹：「陈工，行业资料.已加密，密码是您生日倒序.」标签的边角翘起来了，胶不粘了，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片将落的叶。
生日倒序.0912倒过来，2190.这个密码，只有小李知道.陈屹把u盘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凉.
「什么东西？」阿豪从上铺探出头.
「资料.」陈屹说.
「资料？」阿豪翻下来，蹲在旁边，拿起一本期刊，封面上印着一台变压器，标题是《超高压输电技术前沿》，日期是2022年2月.翻了翻，里面全是公式和图表，像天书.「这玩意儿，」把期刊放下，「看这个有什么用？外面都打仗了，谁还修变压器？」
陈屹没有回答.打开鞋盒底层，抽出最下面的一张报纸.《财经日报》，2022年3月8日，头版是俄乌冲突，二版是能源危机，三版角落里有一条消息，不到一百字：「欧洲天然气价格突破200欧元兆瓦时，德国宣布重启煤电，电网负荷创历史新高，超高压变压器订单排期已至2024年.」
手指在这条消息上停了一下.
一百字的消息，藏在三版角落，字号比头条小两号，如果不是特意找，不会看到.但陈屹看到了.能源危机，煤电重启，电网负荷——三个关键词，串在一起，是一根链条.链条的末端，是变压器.
然后，拿起那本《超高压输电技术前沿》，翻到目录页，找到一篇文章：《ai驱动的智能电网故障预测与自适应重构》.作者是一个美国团队，来自mit.看了摘要，然后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疯了.」阿豪说，「绝对疯了.打仗了，还看变压器.这脑子，真该修修.」阿豪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陈工你脑子确实和正常人不一样。以前就觉得，现在更觉得。」
陈屹没有接话.阿豪不懂，不需要懂.阿豪的世界里，打仗就是打仗，变压器就是变压器，两件事不搭.但在陈屹的世界里，打仗导致能源危机，能源危机导致电网重构，电网重构导致变压器需求爆发.三步逻辑，阿豪只看到第一步.
阿豪翻回上铺，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陈屹没有动.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床架，把三本期刊一本一本翻完.翻到第二本的时候，台灯闪了一下，电压不稳.闪的那一下，书页上的图表暗了一瞬，又亮了.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看到一张图.图是一个电网拓扑结构，节点和连线，像一张蜘蛛网.图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基于深度学习的电网负荷预测，误差率可降低至3%以下.」
3%以下.
陈屹的手指在图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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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在晚上看到那张图的.
陈屹把图铺在水泥台上，用台灯照着.台灯是25瓦的，光线昏黄，图上的线条被照出一种模糊的灰.老周站在旁边，背着手，没有说话.
「怎么看？」陈屹问.
「看不懂.」老周说，「这是你的领域.」
「但能看懂数字.」
「什么数字？」
「3%.」陈屹说，「负荷预测误差，从15%降到3%.这等于什么？」
老周的手指在水泥台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没有敲下去.「就是说，」说，"电网公司可以少建12%的冗余容量.少建12%，就是少花12%的钱.全球电网投资，每年两万亿美元.12%，两千四百亿."
「对.」陈屹说.
「但这和有什么关系？」
陈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是从车间带出来的，一面印着"安全生产守则"，另一面空白.在空白的那一面画了一张图.图很简单，几个方块，几条线，一些箭头.方块写着：变压器、传感器、ai芯片、云端.箭头指向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预测→重构→自愈」.
「传统电网，」陈屹说，"是被动式的.故障了，才修.预测式电网，是主动式的.还没故障，就知道哪里要出问题，提前重构，避开故障点."
「怎么做到？」
「传感器.」陈屹说，"每台变压器上装传感器，实时监测温度、油位、震动、绝缘状态.数据上传到云端，ai分析，预测寿命，预警故障."
「成本？」
「传感器成本，每台变压器五百美元.云端计算，每年每台一百美元.但减少的停电损失、延长的设备寿命，每年每台节省两万美元.」
说这些数字的时候，陈屹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价单.但老周听出来了，每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停顿，很短，零点几秒，像是在等对方消化.这是陈屹的习惯，汇报的时候，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但给对方理解的时间.
老周的手指停在水泥台上.看着陈屹，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线，线这边是亮的，线那边是暗的.老周在暗的那边，但眼睛是亮的.
「四十倍.」说.
「四十倍.」陈屹说，"投入产出比."
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只是要看懂产业，」说，"是要重新定义产业."
陈屹没有回答.手指在图上的圆圈处停了一下，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圆圈.第二个圆圈里写着：「765kv+ai=下一代电网」.
画完这个箭头，台灯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电压不稳，是时间到了.熄灯时间到了，台灯的线路和监室的灯是并联的，一断全断.黑暗中，那张图看不见了，但图上的字，在脑子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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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十一月，chatgpt发布了.
消息是从小李的信里传来的.信不是正式的信，是一张明信片，背面印着一座山，正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陈工，gpt出来了.试了一下，写代码、做设计、出报告，比人快十倍.行业里说，ai要取代工程师了.不这么想.觉得，ai是工具，会用ai的工程师，取代不会用的.等出来，带干.」
陈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那座山.山是无名的，但轮廓很像西宁站后面的那座.西宁站，765kv的起点.变压器在那儿运行了四年，风吹日晒，外壳的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铁芯还是热的，嗡嗡响着，像一颗心脏.
小李的明信片，字写得很密，正面的空白处几乎填满了.最后一句是「等出来，带干」，没有句号，只有一道墨痕，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划了一道.那道墨痕，是小李的急切.
把明信片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六年计划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六年计划、明信片、从看守所带出来的讯问记录纸.三样东西，三个方向：复仇、技术、翻案.然后，从图书室借了一台旧电脑——监狱里有几台旧电脑，供服刑人员学习用，不能上网，只能打字.电脑是联想的，屏幕十四寸，键盘上磨出了油光，空格键的左角塌了一块.
用那台电脑，花了七个晚上，写了一份文档.文档的标题是：《ai-grid：基于大模型的智能电网架构设计》.
七个晚上.每天熄灯后不行，电脑只有白天能在学习室用.每天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前二十分钟回忆框架，中间八十分钟打字，后二十分钟检查修改.打字速度不快，键盘的回弹力度大，手指在键帽上跳，像踩在一块一块的石头上过河.学习室的窗户很小，装了铁栅栏，阳光被栅栏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键盘上，像琴键。打到中午的时候，太阳移到了正上方，光条变短了，只照到空格键的一角。
第一天写完第一页，保存的时候，u盘插口松了，电脑死机，第一页丢了.陈屹没有急，重新打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快，因为第一遍已经打过了，手指有记忆.
管教路过学习室，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穿囚服的人在打字，打得很专注，屏幕上全是英文和技术术语.管教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什么.规定上写着，服刑人员可以使用学习电脑，没有限制内容.
文档一共四十七页.前三十页是技术架构，传感器布局、数据采集协议、云端训练框架、边缘推理芯片选型.后十七页是商业计划，市场规模、竞争格局、盈利模式、融资需求.
写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卡住了.那一页是边缘推理芯片选型，要在三款芯片里选一款.陈屹没有网络，查不到最新参数，只能凭记忆写.记忆里，华为的昇腾910在2021年发布，算力256tops，功耗310瓦.但有没有更新版本？不确定.最后，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待出狱后更新.」
这行小字，是四十七页里唯一的不确定.其他四十六页，每一条数据、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架构图，都是确定的.确定的依据，不是网络，不是资料，是六年的工程经验，和上千个项目的积累.
写完之后，把文档存在一个u盘里.u盘是蓝色的，拇指大小，表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是字迹：「默能.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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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是在2023年春节前看到那条新闻的.
那年冬天很冷，公司的暖气费拖欠了两个月，办公室里只有十四度.员工们裹着羽绒服敲键盘，手指冻得发僵，打字速度慢了一半.赵磊的办公室有独立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和外面差了十度.
新闻是在行业群里转发的，标题是《欧盟通过千亿欧元电网升级计划，重点采购765kv超高压设备》.赵磊盯着标题看了三秒，然后关掉手机，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茅台，二千块一瓶，但喝不出味道.
酒杯很沉，水晶的，杯底雕着一朵花.花很假，但杯子是真的.这个杯子，是去年年会上供应商送的，一送就是一整套，六只.现在只剩两只了，另外四只，摔了两只，送了两只.摔的，是发脾气的时候摔的.送的，是求人办事的时候送的.
办公桌上堆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公司的季度财报.营收同比下降23%，净利润亏损一千八百万.原因一栏写着：「传统业务萎缩，技术升级滞后，市场竞争加剧.」
技术升级滞后.
赵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像在打拍子.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是自己写的，「乘风破浪」，装在一个金色的框里，挂在陈屹当年挂「功不唐捐」的位置.位置一样，字不一样.功不唐捐，是脚踏实地.乘风破浪，是好高骛远.字变了，心也变了.
拿起电话，拨了刘工的号码.「刘工，」说，"那个ai电网的项目，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沉默里有电流的嗡嗡声，和远处办公室的嘈杂声.「赵总，」刘工的声音有点抖，"那个项目……团队研究了一下，技术难度太大.ai算法，不懂.传感器，没有供应商.云端计算，没经验.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刘工说，"陈工当年那个765kv的方案，是照抄的.现在行业里说，那个方案已经过时了.新的标准是ai+超高压，……没有这个能力."
赵磊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肌肉僵硬，没有到达眼睛.「没有？」说，"那就去买.去买技术，买人才，买专利."
"买……」刘工的声音更抖了，"赵总，一套ai电网的专利，市场价五千万起.而且核心专利，都在几家大公司手里，人家不卖."
"那就抄.」赵磊说.
"抄……」刘工没有说下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漏进来.
赵磊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呻吟.目光落在墙上的「乘风破浪」四个字上，金色的框在灯光下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窗外飘起了雪.2023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下旬就是除夕.雪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化成一道道水痕，像泪水.赵磊看着窗外，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路灯的光里，像碎银.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喂？」
「赵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是晓星重工中国区的代理.之前咨询过的765kv变压器，现在订单排期到2025年了.如果需要，可以先签意向书，但价格比之前涨了30%."
赵磊的嘴张开了，像是没听懂.「涨了30%？」说，"为什么？」
"全球需求爆发，」代理说，"欧洲、美国、中东，都在抢产能.现在不是买家市场，是卖家市场."
手停在半空.手指在抖，很轻，像风中的叶子.
"赵总？」代理问，"还在吗？」
"在.」说，声音有点干.
"那意向书……？」
"先放一放.」说.
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撞到一个茶杯，茶杯晃了晃，没倒.
目光越过茶杯，落在桌角.桌角有一个东西，拳头大小，金属的，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圈冷色的边.是那个765kv变压器的微缩模型，陈屹亲手做的，底座上刻着「2018年，西宁站」.
赵磊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模型做得很精细，比例1:200，外壳是铝的，散热片一片一片，用锉刀锉出来的，每片间距不超过一毫米.底座是铜的，上面刻着字，字是用针尖刻的，一笔一画，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2018年，西宁站.」
2018年.那时候，陈屹刚做完西宁站的项目，765kv变压器，国内第一台自主研发.项目验收那天，陈屹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夜，用边角料做了这个模型，送给团队每个人一个.赵磊也分到了一个.赵磊当时是项目经理，陈屹是技术负责人.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第一台变压器出厂，拖车很长，变压器很大，像一座小山.赵磊拍着陈屹的肩膀说：「这玩意儿，能改变行业.」陈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是凉的，但感觉不到.手心在出汗，汗把模型的底座洇湿了.
握了三秒.
然后，把模型放回原位，转了个方向，面朝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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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屹是在2023年春天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老吴写的，字迹潦草，像鸡爪刨出来的.信纸是从超市促销单背面撕下来的，一面印着"买一送一"，另一面写着：「陈工，晓星重工涨了，从120涨到280了.锁仓了，看不见.也没动.小李说，等出来，一起卖.另外，ai电网的事，组了个小队，五个人，晚上在网吧学习.学了一个月了，有两个人想跑，但老张拉住了.等出来，带干.老吴.」
陈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信封上贴了一张邮票，邮票上是牡丹，红色的，边缘齿孔不齐，像被人用牙咬过.信封的封口是用米饭粒粘的，老吴穷，连胶水都省.
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床架，手里拿着那只蓝色的u盘.u盘表面贴着标签：「默能.2026.」
手指在u盘上摩挲了一下，塑料的边缘硌着指腹.
2026.还有三年.三年，晓星重工会涨到多少？120韩元买入，现在已经280了.如果翻十倍，就是1200.如果翻一百倍，就是12000.如果翻……
不算了.股价不是算出来的，是等出来的.锁仓，等，就够了.
老周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还没睡？」老周问.
「快了.」
「想什么呢？」
「想那座山.」陈屹说，"西宁站后面的那座."
老周没有再问.监室安静下来，只有阿豪的呼噜声，和远处车间换班的铃声.铃声很短，三下，金属的，像打铁.打完了，车间安静了一瞬，又响起机器的嗡嗡声.
然后，把u盘塞进鞋盒里，合上盖子.盒子上的展翅的鹰，在台灯的光下，像要飞起来.
陈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上那行字迹还在：「一切都会过去.」
闭上了眼.
黑暗中，呼吸很轻，很稳.
像一台永不停机的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