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技术细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无关.
【正文】
赵磊是在2022年夏天开始加杠杆的.
一开始只是试探.两倍杠杆，买了一只新能源电池股，涨了十五个点，赚了三十万.三十万，比公司一个月的净利润还多.赵磊盯着账户里的数字，手指在鼠标上摩挲了一下，光滑的塑料外壳，像一匹驯服的马.那天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办公室的灯没开，只有显示器的光，蓝白蓝白的，照在赵磊脸上，像水底的人.
把数字截图发给林婷，附了一句话：「看到没有？这才叫投资.」
林婷回了一个笑脸表情.那是第一次给她发表情，以前只回"好的"或者"知道了".笑脸是黄色的，圆的，两笔弯弯的眼睛，一个弧形的嘴巴.赵磊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林婷从来不主动，这个笑脸，是回应，也是信号.
三十万，换来了一个笑脸.赵磊觉得值.然后，把杠杆加到了三倍.
三倍杠杆，又买了一只半导体股.这次没有那么幸运，买入当天跌了4%，第二天又跌了2%.但赵磊没有割，他相信半导体是主线，国家队迟早进场.等了五天，果然反弹，涨了8%，赚了四十万.两笔加起来，七十万.
七十万.赵磊在公司干了三年，加起来也没赚到七十万.七十万是什么概念？能给公司换两台新的测试仪，能给团队发三个月的年终奖，能租一间更好的办公室。但赵磊没这么想。赵磊想的是：七十万，只是开始。
那天晚上，赵磊请林婷吃了顿饭.餐厅是米其林二星的，人均一千二.林婷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赵磊开了一瓶红酒，八百块，喝到微醺.林婷的脸上泛着红，是酒的红，也是兴奋的红.餐厅的灯很暗，桌面上的蜡烛火苗很小，一跳一跳，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隔壁桌在谈生意，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估值""尽调""打款"。赵磊听着，觉得那些词离自己很远。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一个词：赚。
「以后，」赵磊端着酒杯，"不用上班了.炒股赚的，比工资多十倍."
林婷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但那个笑，比手机上的笑脸好看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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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布局变了.陈屹当年的办公桌被推到角落，上面堆满了财务报表和合同，像一座小山.桌面上还留着一个圆形的印痕，是陈屹的茶杯留下的，赵磊擦了两遍没擦掉，后来就不管了，用文件盖住了.赵磊换了一张更大的桌子，实木的，深棕色，桌面嵌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k线图，是第一只涨停股的走势图，打印出来的，塑封过，红色的阳线像一根根柱子，顶着天花板.
买了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桌上.左边是大盘，中间是自选股，右边是融资融券账户.屏幕上绿的时候多，红的时候少，但只看红的.绿的时候，关掉中间那台，只看左右两台.左右两台里，总有一台是红的.
这是赵磊的逻辑：只要有一块屏幕是红的，就不是亏.这个逻辑，和阿豪的"打仗了谁还修变压器"一样，只看眼前，不看全局.
「赵总，」刘工站在门口，帽子捏在手里，帽檐被汗浸得发软，「那个……那个工资的事……」
「什么工资？」赵磊没有抬头，眼睛在中间的屏幕上.屏幕上，一只ai概念股的k线正在往上跳，一跳，两跳，三跳.每一跳，都像心跳.赵磊的心跳和k线同步，涨的时候跳得快，跌的时候跳得慢.
「上个月的工资，」刘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没发.兄弟们……兄弟们家里有老有小，房租也到期了……"
「急什么？」赵磊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买入确认.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融资买入成功，当前维持担保比例：185%.」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等这只票出来，一起发.还有年终奖，给加两成.」
刘工的喉结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吞了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那……那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赵磊说，"这只ai股，国家队进场了，主力在拉，明天就涨停.涨停之后，再拉两个板，就出.出了之后，大家的钱，一分不少."
刘工没有说话.目光越过赵磊的肩膀，落在那三台显示器上.左边的屏幕上，大盘在跌，绿色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中间的屏幕上，那只ai概念股确实在涨，但涨幅从5%缩到了3%，又缩到了2%.右边的屏幕上，融资融券账户的盈亏数字是红的，但红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可用保证金：-120，000元.」
刘工看不懂那行小字.但看懂了赵磊的表情.赵磊的嘴角在抖，很轻，像风中的叶子.
「出去吧.」赵磊说，"别打扰."
刘工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磊没有听见.眼睛盯着中间那块屏幕，那只ai概念股的涨幅缩到了1%，然后变成了0%，然后变成了-0.5%.
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三秒.
然后，点了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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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肉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完成的.
那只ai概念股，融资买入的成本是每股87元，买了两万股，本金174万，三倍杠杆，实际动用资金522万.预期三个涨停板，涨到120元，赚200万.结果，买入当天涨3%，第二天平开，第三天低开低走，跌到了每股74元.跌的那三天，赵磊没怎么吃饭，只喝咖啡，黑咖啡，不加糖。胃疼，但舍不得离开屏幕。去洗手间都是跑着去跑着回，怕错过反弹。
522万的仓位，跌到74元，账面亏损266万.维持担保比例从185%掉到了140%，逼近平仓线130%.
券商的电话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打来的.「赵先生，维持担保比例已经跌破150%，请在两个交易日内补充保证金，或者减仓，否则将强制平仓.」
赵磊对着电话吼：「再等一天！就一天！这只票有利好，晚上出公告！」
「抱歉，赵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一层冰，"这是公司规定.如果不补充保证金，明天开盘，将按计划平仓."
赵磊把电话扔了.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撞到台灯，台灯晃了晃，没倒.
盯着屏幕上的数字.266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266万，加上上个月割掉的那只新能源股，亏了180万.再加上上上个月的那只芯片股，亏了95万.再加上……赵磊闭上眼，黑暗里浮现出一个数字的长队，一个接一个，排着，像殡仪馆里等着告别的人。睁开眼，那些数字还在屏幕上，绿色的，一排排，像墓碑上的刻字。
拿起计算器，一项一项加.每加一项，手指就在按键上停一下，像在确认：是这个数吗？是的，是这个数.加完之后，手停在计算器上，不动了.
总亏损：1，247万.
一千二百四十七万.
公司，一年的净利润，最高的时候也就800万.现在，两年不到，在股市里亏掉了一千二百四十七万.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融资账户里，还有三只股票被套着，合计亏损380万.如果明天那只ai股被强制平仓，亏损还要再加200万.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第一次算错了，漏掉了一笔利息.第二次算对了.
总负债：接近两千万.
赵磊把计算器放下.计算器的屏幕上还亮着数字，背光是一种惨淡的绿色，像太平间的灯.
两千不到的负债.赵磊的手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接不住.两千万的窟窿，不是一杯酒能填的，不是一顿饭能填的，不是林婷的笑脸能填的.他想起三年前，陈屹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算的不是亏多少，而是能拿多少。那笔项目款，三百万，从陈屹的账户划走的时候，签字的手一点都没抖。现在，同样的手，接不住两千万的窟窿。
窗外天黑了.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棋子.赵磊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能看到半个城市.城市很亮，但他只觉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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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钱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第一个电话打给王代表.「王总，」赵磊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假，「那个……那个项目款，能不能先预付一部分？这边现金流有点紧……」
「预付？」王代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讶，"赵总，合同上写的是验收后付款.项目还没做完，预付……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磊笑了一下，那笑声很干，像树皮摩擦，"王总，看，咱们合作这么久了，通融一下.百分之三十，就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沉默的时候，赵磊能听到王代表那边有人在说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讨论什么.然后王代表的声音回来了，比刚才低了一度.「赵总，」说，声音淡了下来，"听说……最近在炒股？"
赵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重，像是一记耳光.「谁说的？」
「圈子里都在传.」王代表说，"听说亏了不少？赵总，不是说，是做实业的，炒股那个东西，水太深.咱们合作，讲的是踏实.要是资金周转有问题，可以缓缓，但预付……真的不合规矩."
赵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肌肉僵硬，没有到达眼睛.「那……那算了.王总，忙."
挂了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一下，停在一个名字上：二舅.
二舅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尖，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屹屹啊，哦，不对，赵总.怎么想起给打电话了？」
「二舅妈，」赵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想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钱？」二舅妈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玻璃摩擦，"赵总，不是大老板吗？怎么跟这种小老百姓借钱？可没有.当初陈屹在的时候，还借给二十万呢.现在？现在是穷光蛋，一分钱都没有."
赵磊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像四颗石子.「那……那算了.」
「对了，赵总，」二舅妈说，"听说最近……不太顺？炒股亏了？啧啧，年轻人，要踏实.别学那些虚的."
赵磊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扣住一只苍蝇.手机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亮了两秒，灭了。是林婷发来的微信，他没看。不用看也知道，多半是问晚上吃什么，或者约他去看什么展览。林婷的世界，和他是两个轨道。她看展，他盯盘。她喝下午茶，他割肉。两条轨道偶尔交叉，交叉的时候，赵磊买单，林婷笑。
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的「乘风破浪」四个字.金色的框在灯光下反出一道刺眼的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框取下来，翻过来，面朝下，放在地上.金色的框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框角磕出了一个凹痕，但赵磊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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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榨员工是在一周后开始的.
「从这个月开始，」赵磊站在会议室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新的薪酬制度，"基本工资下调30%，绩效奖金改为季度发放.项目提成，从五个点降到两个点."会议室的桌子是长方形的，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只坐了九个，有三个没来——上周辞职了，连工资都没要，直接走了。空的座位上放着没来得及收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是刚入职时拍的，笑着的。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刘工、老张、还有几个新来的.没有人说话.刘工的手指绞着帽檐，帽檐被绞出一道褶.老张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是空的，没有字.窗外传来工地上打桩的声音，咚，咚，咚，很闷，像心跳.
「公司有困难，」赵磊说，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大家同舟共济.等渡过了这个难关，给大家补回来.不止补，加倍补."
「赵总，」一个年轻人举手，是去年招进来的，做设计的，"那……那社保呢？"
「社保按最低基数交.」赵磊说，"这是行业惯例."
「但以前是按实际工资交的……"
「以前是以前.」赵磊打断，声音陡然尖锐，像一把刀划过玻璃，"现在是什么时候？疫情！能源危机！全球经济下行！不出去看看，外面多少公司倒闭？多少人在失业？有份工作，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年轻人的手缩了回去.脸涨红了，但没有说话.坐旁边的老张，用肘碰了碰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但赵磊看见了.
赵磊的目光扫过会议室，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刘工低着头，老张看着空笔记本，其他人或看天花板，或看桌面.没有人看.
「散会.」说.
转身走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工还坐在座位上，帽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赵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井，没有回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气味，是从会议室里飘出来的，汗味和廉价洗衣液的气味，混在一起，黏黏的，像粘在皮肤上扯不掉的膜。这是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气味。陈屹在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味不一样——是咖啡味，好的咖啡，陈屹自己磨的豆子。
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那张实木大桌前.三台显示器还亮着，左边的屏幕上，大盘在跌，绿色的数字像瀑布.中间的屏幕上，自选股列表里，一片绿色，像一块草坪.右边的屏幕上，融资融券账户的盈亏数字是红的，但红的下面是更大的绿.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然后，点开了一只股票的k线图.那只股票的代码很熟悉，是两年前买入的，历史最低点.买入之后，嫌涨得太慢，割掉了，去追新能源.割掉之后，那只股票涨了17%.然后嫌17%太少，又割掉了，去追ai.又割掉了，去追芯片.
每次割肉，都像在赌场里换桌.赢了换，输了也换.换到最后，手里只剩筹码渣.他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讲赌徒的，里面有句台词：「赌徒不是输在最后一局，是输在每一局之间的那个再来一局.」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想起来，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那只股票的代码，是晓星重工.
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120韩元，141韩元，280韩元……现在，屏幕上显示的价格是340韩元.
从120到340.涨了183%.
如果没有割掉，如果拿着，120万本金，现在会变成340万.
但割掉了.不仅在晓星重工上没赚钱，还在别的股票上亏了一千多万.追涨杀跌，每一刀都割在自己的肉上，但疼的不是肉，是钱。钱没有神经，但赵磊替它疼。
赵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像在打拍子.嘴角在抖，很轻，像风中的叶子.
屏幕上，晓星重工的k线还在往上走.340，341，342……
每涨一个点，赵磊的指甲就掐进桌面的玻璃板里一分。玻璃板下面压着那张塑封的k线图——第一只涨停股的走势图。那是他最得意的战绩，现在看，像一张废纸。红色的阳线曾经像柱子，顶着天花板，现在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
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显示器关了.
屏幕黑了，像一块墓碑.
但那个数字还在脑子里.342.
342韩元.
陈屹的持仓成本，是120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