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早有计较。
若论何处最能搅动风云、引爆战火,非北凉莫属。
此地北拒莽骑,南受朝廷猜忌,江湖之中更有无数暗流涌向这位世子。
踏足北凉,便等于站到了天下诸多势力的对面。
往后,怕是难得清静了。
肖见转向龙虎山那位天师,微微一笑:“龙虎山盛名,我向往已久……”
话未说完,徐疯年已急得朝剑九皇连连使眼色,额角几乎要冒出汗来。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帮腔!剑九皇到底是跟随肖见有些时日的当世强者,他说两句,或许就能让肖见改了主意。
剑九皇会意,轻轻拉了拉肖见的袖子,插话道:“大人,北凉那地方,风光倒是别致,山野苍茫,大漠孤烟,别有一番粗犷气象。
依我看……挺适合结伴同游。”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点含糊的暗示。
徐疯年听得差点咬到舌头——这算什么理由?风光好?拿这个来请动一位近乎陆地神仙的人物?剑九皇到底明不明白该说什么!然而剑九皇自有想法:到了肖见这般境界,前人的典籍秘籍早已是参考而非必需。
这两**冷眼瞧着,肖见身边那位黄姑娘似乎更钟情山水之趣。
投其所好,或许反而有用。
果然,黄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最适合结伴同游?”
她轻声重复,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转头望向肖见,语气里带上了不自觉的期待:“肖见,要不……我们先去北凉瞧瞧?别的地方,往后总有机会的。”
肖见脸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朝着赵丹霞摊了摊手,“你看,我这还有点私事。
龙虎山……日后有缘再去拜访吧。”
说罢,便带着剑九皇与黄蓉,径直走向徐疯年。
这……这样就行了?赵丹霞怔在原地,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龙虎山搬出了压箱底的诚意,竟抵不过北凉一句“风光好”
?这事传出去,只怕要成为江湖一桩奇谈。
袁庭山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直往下沉。
肖见去哪都行,唯独不能是北凉!那是离阳朝廷心头最敏感的一根刺。
若他真留在北凉……往后太安城里的那位,怕是夜夜难眠了。
“上人……”
袁庭山抬手还想做最后努力,可眼前只余几道远去的背影。
他僵在原地,知道回京之后,一场严厉的斥责乃至惩处,怕是躲不掉了。
旁边的赵丹霞也摇头叹息一声,拂袖离去。
天师府尽了力,留不住人,亦是天意。
半日之后,一行人已御风而至北凉地界。
从云端俯瞰,北凉王府的轮廓在下方展开,占地极广,屋宇连绵,虽无江南园林的精致巧雅,却自有一股塞北独有的雄浑粗犷之气,犹如一头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兽。
落地之后,徐疯年立刻带着几人前去拜见父亲徐骁。
一路上明哨暗桩遍布,甚至有几道属于大宗师境界的气息隐藏在暗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以肖见的修为,这些人的存在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
见徐疯年浑然不觉的模样,肖见不禁轻轻摇头。
徐骁能招揽到剑九皇和李淳罡这样的人物,确实不简单。
到了他们这等境界,还愿意死心塌地守着徐疯年,实在难得。
“哈哈哈,欢迎上人来我北凉王府!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一道魁梧霸气的身影从王府正殿中大步走出。
看见肖见时,他放声大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徐骁自身虽只在大宗师境,但平生见过的强者却不少——半步陆地神仙不下十数位,就连真正的陆地神仙也见过几位。
可像肖见这样气息丝毫不露、却隐隐有种凌驾众生之感的半步陆地神仙,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肖见嘴角微微一勾,语气平淡:“是吗?近日我修为略有精进,想在王府寻一位对手切磋一番,还请王爷成全。”
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徐骁脸色微微一沉。
肖见的实力连王仙芝都非敌手,此刻要在王府找人切磋,岂不是有意为难?王府明面上并无陆地神仙,难道……他指的是那位?
徐骁目光闪烁,一时迟疑未答。
“上人,您这实力,王府哪有人配与您交手?要不让老黄陪您过两招?”
徐疯年赶忙拉过身后的老黄,推到他面前。
在他眼里,老黄已是平生所见最强之人,或许还能与肖见走上几招。
一旁的剑九皇嘴角抽了抽,脸上写满尴尬——让他去和肖见比试?那与找死何异?
肖见却看也未看二人,目光径直落在徐骁脸上,静静等待答复。
“你是如何知道,王府里有那样一个人的?”
见肖见目光沉静而坚决,徐骁心中已确认了他的来意。
“什么?北凉王府还有高人?!”
最震惊的莫过于剑九皇。
能让肖见主动找上门来的,绝非凡俗之辈,至少也是半步陆地神仙,甚至可能就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他在王府这么多年,竟从未察觉还有比自己更强的人隐匿于此。
徐疯年更是张大嘴巴,愣愣地望着父亲,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
这真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吗?为何连家里藏着什么人都不知道?
肖见脸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视线转向远处一座楼阁。
“听潮阁?”
剑九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露出茫然——那地方他去过不止一次,从未感受到什么高手气息。
徐骁却是面色微变,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在场众人皆是不明所以,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望向那座寂静的阁楼。
“李剑神,还请现身一见。”
肖见的声音不高,却仿佛穿透空间,清晰送入听潮阁深处。
阁楼底层,一位独臂老者闭目盘坐,宛若枯石,毫无动静。
肖见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那位传说中的剑神。
良久,李淳罡终于睁开双眼。
感受到肖见身上那股不凡的气韵,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叹,随即嘴唇微动,声音传回:“莫来扰我。”
肖见不为所动,眼底忽然泛起一抹金色光芒,直入李淳罡双眸。
心魔引下,肖见的意识沉入了李淳罡的识海深处。
他看见李淳罡的心魔——鬼门关前那一袭绿袍,两人曾并肩吟诗论剑,快意逍遥。
可惜李淳罡当年一心求剑,追求那无畏、无情、无求的剑道至境,未曾留意绿袍儿深藏的女儿心事。
后来,绿袍儿与他同列四大宗师,再度相逢时,青衫绿袍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李淳罡亲手斩杀了绿袍儿,此事化作心魔,将他囚于听潮阁底数十年。
在心魔引的牵引下,一股顿悟之意如潮水涌上李淳罡心头。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袭绿衣,看见了那个未曾来得及去爱的女子。
“对不起……对不起……”
李淳罡喃喃低语,眼角滑下两行浊泪。
泪水落下之时,他身上那股沉寂已久的气息,开始缓缓攀升。
天地间境界分明,宗师之上有大宗师,大宗师之上更有那触摸天人之隔的半步陆地神仙。
一股仿佛能撕裂大地、倾覆天穹的磅礴气势,自听潮阁深处轰然爆发。
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除却肖见一人仍神色自若,其余众人无不感到骨髓生寒,心神战栗。
“剑神李淳罡……他终于回来了!”
徐骁双目愈发明亮,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自他将李淳罡招致麾下那日起,便深信这将是此生最值得的一笔落子。
只是未料到,剑神重归巅峰的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一旁的剑九皇仰首望向听潮阁上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剑意,心神剧震,喃喃自语:“这便是剑道之神吗?”
只见那道剑意悍然贯入云霄,竟将倾泻而下的虚空乱流都生生逼退,其威势之盛,足以令天地动容。
肖见静静看着眼前气息不断攀升的李淳罡,微微颔首。
这才是剑神应有的风采。
昔日因心魔所困,李淳罡修为跌落,一度降至宗师之境。
如今心魔尽去,不仅往昔修为尽复,更隐隐有破而后立、再上一层楼的迹象。
此刻他的气息已稳稳停在半步陆地神仙的巅峰,磅礴威压如潮水般蔓延整个北凉府。
天色骤变,风起云涌,道道电光在云层间流窜闪烁,恍若有太古凶物自沉眠中苏醒。
在众人呆滞的注视下,听潮阁轰然崩碎。
烟尘弥漫中,李淳罡的气息再度拔升,踏入了全新的境界。
肖见轻声自语:“终成陆地神仙了么?”
**第两心魔既除,李淳罡恍若脱胎换骨,看向肖见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他周身气势冲霄,宛如一柄尘封多年的神剑终于出鞘,寒光凛冽,锋芒逼人。
肖见迎上他的目光,淡然开口道:“素闻李剑神剑道通神,今日愿请阁下赐教一二。”
天下剑法万千,能入肖见眼中的不多,而那一式“一剑开天门”
绝对位列其中。
更何况,与这般对手交锋,本身便是难得的历练。
李淳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越是端详,心中惊异越甚。
先前他未能看透肖见深浅,如今自己已破境陆地神仙,竟依然窥不破对方境界虚实,这着实令他有些琢磨不透。
“你究竟……是何境界?”
李淳罡忍不住问道。
旁侧的剑九皇眼角微微一跳,这场面似曾相识——昔日武帝城王仙芝,便是这般一步步落入下风的。
肖见只是轻笑:“半步陆地神仙。”
“绝无可能!”
李淳罡脱口而出。
若真是半步陆地神仙,自己怎会丝毫看不透?但转念想起肖见先前施展的那些玄妙武技,又觉世间万事未必皆有常理。
肖见摇了摇头:“世间哪有绝对之事。
但愿阁下剑道,莫要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战意已如实质般自他周身升腾。
肖见身形缓缓浮空,衣袂在气流中微动,俨然已做好全力一战的准备。
李淳罡对这位神秘的年轻人兴致盎然,见状亦不迟疑,身形随之掠起。
两人并未遁入虚空裂隙,只在这北凉王府的高天之上遥遥相对。
“李剑神,请出剑。”
肖见抬手示意。
陆地神仙之境的高手,他已会过数位,心中早无寻常武者的那种敬畏。
然而这番姿态落在李淳罡眼中,却成了明晃晃的轻视。
他面色微微一沉:“好,既然你想见识我的剑,那便看仔细了!”
说罢并指如剑,向天一点。
头顶云气骤然汇聚,凝水成冰,化作一柄横亘半空的巍峨冰剑,剑锋直指肖见。
“一剑仙人跪。”
李淳罡话音清淡,那冰霜巨剑已应声斩落,自苍穹垂直贯下。
剑锋所过之处,空间荡开肉眼可见的涟漪,一点幽深漆黑在剑尖凝聚,格外刺目。
“这便是那一剑仙人跪么……”
肖见昂首望着坠落的巨剑,身形纹丝未动。
一层宛如星辰流转的淡淡莹光自他周身浮现,化作若有若无的纱衣笼罩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