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神仙都已亲自下场,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未至此境者,纵有千军万马,又岂能撼动那等存在?
袁庭山眉梢微动,上前劝道:“陛下,肖见此人深不可测,如今更有剑神李淳罡相助,北凉声势正盛。
不如……等肖见离开北凉后再行打算。”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稳妥的法子。
实在是肖见身上那股气运太过骇人,仿佛无穷无尽;相较之下,离阳的气运金龙竟显得黯淡可笑。
此时再去触其锋芒,无异自寻死路。
赵享一听此言,怒火骤起:“袁庭山,你还有脸说!朕让你将肖见请来太安城,你就是这般办事的?请不来人也罢,竟任他去了北凉?简直荒唐!”
袁庭山一怔。
这事怎能怪他?肖见要去何处,岂是他能强留的?没见连龙虎山都请不动么?他本欲再劝,抬眼却撞上赵享怒极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垂首拱手:“臣……知罪。”
赵享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移开目光,投向阶下一位将军模样的人:“顾将军,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下首,顾剑棠神色一凛。
身为离阳军中声望与战功仅次于徐骁的大将,他早已臻至大宗师巅峰,不仅擅统兵征战,谋略亦属一流,为离阳铲除过诸多障碍。
“陛下,若论兵马征战,北凉虽强,仍难敌我朝百万雄师。
眼下最棘手的,仍是陆地神仙之威。
不解决肖见与李淳罡,纵使大军压境,亦难奏效。”
赵享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期待:“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应对?”
顾剑棠声音低沉:“陆地神仙不是寻常对手,既然要打,就得倾尽全力,叫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或许这样就能让肖见和李淳罡知难而退,不战而屈人之兵。”
“臣建议,调动龙虎山和皇室所有顶尖高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击,一局定乾坤!”
赵享垂下眼皮,显出几分迟疑。
离阳王朝的家底就这么些,折损任何一个他都肉痛。
真要全部押上去,万一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北莽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离阳的机会,江湖上那些势力也不会安分,到时候局面就难收拾了。
众人听到顾剑棠的建议,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仗简直关乎国运,赢了离阳可保太平,输了,王朝便有倾覆之危。
袁庭山嘴角动了动,想开口劝阻这疯狂的打算,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时,赵享身边一位一直沉默的太监缓步上前,低声对皇帝说道:“陛下,若真要办此事,不必动用全部底蕴,只需几位顶尖高手足矣。
龙虎山的人可以用,北莽的人……也能用。”
说话的是离阳宦官之首韩貂寺。
他虽然是个太监,但修为高深,对皇室忠心耿耿,早已被特准参与朝政,在朝堂上说话颇有分量。
赵享眼珠转了转。
动用龙虎山本就在他算计之内,但北莽的人怎么用?双方是世仇,若非北凉徐骁横在中间,离阳和北莽早就剑拔弩张了。
如今想借北莽的手去对付徐骁……
赵享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韩貂寺的用意。
这是驱虎吞狼之计。
无论北莽和北凉谁胜谁败,最后得利的,总是他们离阳。
“好!韩大人此计甚妙,北莽之人确实可堪一用。”
赵享脸上掠过一丝兴奋,“一事不烦二主,此事便劳烦韩大人走一趟如何?”
韩貂寺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朝着北莽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韩貂寺离去,赵享又将目光投向袁庭山,语气里带着肃杀:“袁大人,你持朕的亲笔信去一趟龙虎山,务必请动他们的人出手。
既然要打,就得准备周全。
王仙芝不是想要人仙修行笔记吗?告诉龙虎山,只要他肯去北凉一趟,笔记便给他。”
王仙芝的威胁再大,也大不过北凉。
他终究是独来独往,就算再有突破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打到太安城来?北凉却不同,徐骁是真的敢。
袁庭山脸色一苦,这事怎么落到了自己头上?可面对赵享那杀气隐隐的眼神,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
安排妥当后,赵享独自走向皇室老祖宗的闭关之地。
皇宫深处,藏着一位皇族的老祖宗。
多年前便已踏入陆地神仙境,只是年事已高,寿元将尽,全凭一身深厚修为吊着一口气。
正因如此,不到生死存亡关头,离阳无人敢惊动他——他实在太老了。
若与同境界的陆地神仙交手,或许能凭修为压制对方,但势必损耗寿元,说不定打一场就油尽灯枯。
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可现在北凉已然失控,离阳王朝不得不拼死一搏。
否则等北凉准备妥当,离阳便要大祸临头。
远在北凉的肖见自然不知,离阳皇帝竟有这般魄力,打算凑齐几位陆地神仙来找他的麻烦。
---
韩貂寺一路疾行,进入北莽地界。
北莽与北凉之间隔着连绵十万大山,山势高寒,阻隔气流,使得北莽气候苦劣。
而山另一侧的北凉却是沃野繁花,因此北莽始终觊觎这片山河,意图南下。
韩貂寺自高山上飞掠而过,径直来到北莽军神拓跋菩萨的府邸附近。
“何人胆敢窥探本将军府邸?”
他刚接近,下方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煞气浓重,令韩貂寺心头一凛,急忙开口:“离阳韩貂寺,奉我朝陛下之命,特来拜访北莽军神!”
庭院之中,拓跋菩萨身形微顿,足足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才带着几分意外地开口:“下来吧。”
话音落下,韩貂寺方才飘然落进院中。
站在他面前的汉子身材粗壮,满脸络腮胡须,乍看之下倒像个常年劳作的庄稼汉。
“离阳皇宫大总管韩貂寺,见过北莽军神。”
韩貂寺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反倒让拓跋菩萨有些讶异。
离阳与北莽世代为敌,离阳皇帝竟敢派贴身总管孤身踏入北莽境内,难道不怕他有来无回?
拓跋菩萨冷冷一笑:“胆子不小,单枪匹马就敢闯北莽。
真以为凭你刚摸到半步陆地神仙门槛的修为,就能在此地随意走动了?”
韩貂寺却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
将军难道不好奇,陛下遣我来此所为何事吗?”
“哦?”
拓跋菩萨眼睛微微眯起。
他确实想不出赵享派人来找自己的理由。
照理说,双方根本没有坐下来谈的必要。
见对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韩貂寺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将军想要北凉,离阳朝廷却无所谓——反正北凉如今已近乎脱离掌控,这话没说错吧?”
拓跋菩萨心思飞快转动。
北凉与离阳之间的恩怨,他再清楚不过。
若不是这两方早有裂痕,北莽未必是离阳的对手。
此时离阳皇帝派人带这样的话来,莫非……
联想到近来北凉传来的风声,拓跋菩萨忽然放声大笑:“北凉一口气出了两位陆地神仙,你们皇帝坐不住了?”
韩貂寺并不否认,坦然道:“既然北凉已不归朝廷管束,那么它最终落到谁手里,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看将军……敢不敢去取。”
拓跋菩萨面色转冷。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离阳想借他的手除掉北凉这个心腹大患,而他又对北凉志在必得。
双方确实有了合作的可能。
只是,北凉最终归谁,那就各凭本事了。
拓跋菩萨嗤笑一声:“你们皇帝倒是会算计,想对付徐骁,还得拉上我帮忙。
你觉得我会甘心给人当刀使吗?”
韩貂寺依旧含笑:“机会摆在眼前,敢不敢伸手,全看将军的魄力。
若将军有意,我们北凉再见。”
说罢,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朝太安城方向掠去。
“北凉见?”
拓跋菩萨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手掌微微攥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
同一时分,袁庭山已抵达龙虎山。
凭着钦天监的身份,他很快见到了当代天师赵丹霞。
一旁还坐着赵丹坪与赵希抟。
赵丹霞展开皇帝亲笔信,读到要求交出人仙笔记时,双眼顿时睁大。
“人仙笔记?绝无可能!”
整个龙虎山最珍贵的便是这部笔记,莫说离阳,就是放眼天下也独此一份。
当年王仙芝亲至借阅都未能如愿,岂能这样轻易交出?
袁庭山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天师,这是陛下的旨意。”
“这……”
赵丹霞脸色难看,猛地站起身:“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当面禀明陛下!”
一旁的赵希抟起初同样震惊,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他摇头轻叹:“丹霞,给他吧。”
赵丹霞急得在厅中踱步,声音发颤:“师叔!这可是人仙笔记啊!”
若是连镇山之宝都保不住,他有何颜面去见历代祖师?
赵希抟摆了摆手,神色凝重:“丹霞,此事已非我们能左右。
袁大人方才已将缘由说明,涉及陆地神仙之争,你我几人……唯有遵旨行事。”
赵丹霞沉默良久,终是咬牙转身,亲自取来那部以锦缎包裹的古老笔记,双手递出。
望着天师眼中明显的不甘,袁庭山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朝几人拱手一礼,便转身朝龙虎山后山行去。
注视着他渐远的背影,赵希抟低声喃喃:
“这天……要变了。”
后山是龙虎山禁地,无皇帝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袁庭山此去,除了请动山中隐修的高手出山,再无别的可能。
袁庭山在龙虎山禁地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揣着那本人仙笔记,匆匆赶往武帝城。
自王仙芝败于肖见之手,他便一直闭关于城主府内调息疗伤。
数日过去,伤势不仅尽数痊愈,功力竟还隐隐有更进一步的迹象。
王仙芝感受着体内翻涌的气机,低声自语:“肖见,你且等着,这一战之辱,我必亲手讨回。”
恰在此时,袁庭山已至城主府外。
他并未高声通传,只是朝着府门方向微微躬身,声音平缓却清晰:“王城主,在下奉陛下之命,特来献上人仙笔记。”
话音虽轻,但在武帝城内,只要王仙芝愿意听,便没有听不见的道理。
果然,不过一息之间,一道身影已悄然立在他面前。
王仙芝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你方才说什么?”
袁庭山仍旧垂首,语气恭敬:“陛下命我送来此笔记,只盼前辈能往北凉走一趟,为朝廷略尽绵力。”
“北凉?”
王仙芝眉峰微动。
离阳朝廷与北凉之间的纠葛他自然清楚,只是未料到皇帝竟会将主意打到他头上,甚至不惜拿出人仙笔记这等宝物。
袁庭山声音平淡:“肖见已赴北凉,助李淳罡突破至陆地神仙境。
陛下希望前辈……能拦下剑神李淳罡。”
王仙芝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光。
此刻的他正值心境通透、感悟频生之际,又得人仙笔记在手,若再有一场酣畅淋漓的生死之战,或许便能冲破那层屏障。
届时,再与肖见一决高下,夺回昔日荣光,也未必不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