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芝缓缓开口：“北凉我会去。
李淳罡，交给我便是。”
言罢，他转身离去，身影瞬息消失在长街尽头。
袁庭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此事最终会如何收场。
北凉有肖见与李淳罡坐镇，实力深不可测；而离阳王朝这边，陆地神仙境的高手只多不少，照理不会落败。
可一想到肖见头顶那一片浩瀚如海的气运之象，他心底便隐隐发寒。
“但愿……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吧。”
袁庭山低声自语，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返回太安城复命。
金銮殿内，皇帝赵享早已得到消息，正含笑等候。
一旁站着那位深浅难测的韩貂寺，他目光幽沉地扫视四周，宛如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静待时机。
“袁爱卿，如何？王仙芝可答应了？”
赵享神色愉悦，显然心情极佳。
袁庭山躬身行礼：“陛下，王仙芝答应前往北凉，但他指明……他的对手是李淳罡。”
“李淳罡？也无妨。”
赵享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反正他们的目标本是肖见与李淳罡二人，对付哪一个并无太大差别。
见赵享神色从容，袁庭山忍不住问道：“陛下可是已有周全之策？”
北凉有两位陆地神仙，若要压制，至少需三位同境高手。
难道北莽那边……已然谈妥了？
赵享见他面露疑惑，不由朗声大笑：“韩总管已与北莽军神拓跋菩萨达成约定，他不日便会入局。
如此一来，大势可定！”
袁庭山心中那缕不安却愈发清晰。
纵使眼下布局看似周密，北莽又岂会全然听从离阳安排？暗地里必有各自的算计。
局势未必真能如他们所愿推进。
只是见赵享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也不便多言，只得暗自祈愿莫要横生枝节。
三日后，文武百官齐聚于金銮殿外。
连皇帝赵享也自龙椅上起身，恭恭敬敬地候在殿门前，似在迎接什么人。
“老祖驾到——”
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殿外远处，数名大宗师境界的内侍簇拥着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行来。
那老者周身弥漫着沉沉暮气，皮肤松垮，斑纹遍布，雪白的长发随意披散。
他双眼浑浊，目光却仿佛穿透虚空，细看之下，眸中竟似有天地生灭、雷霆隐现之象。
“这是……”
“老祖宗！老祖宗竟出关了！”
除了赵享，殿前众人皆是心神剧震，低声惊呼。
这位离阳王朝的老祖，名曰赵乾坤，四百年前便已登临陆地神仙之境。
赵乾坤这个名字，在离阳王朝的史书里几乎等同于传奇。
数百年间，他替王朝荡平了无数强敌，若论开疆拓土、定鼎江山的功劳，无人能出其右。
民间甚至有传言，若无赵乾坤当年血战八方，便没有今日一统的离阳。
四百年前，他便已是武道之巅，难逢敌手。
可奇怪的是，整整四百年过去，这位老祖宗始终未能再进一步，踏入那人仙之境。
谁也不知道其中缘由，只知道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
如今大限将至，寿元将尽，已是可以掐指算出的时日。
皇帝赵享领着文武百官，恭恭敬敬地走到这位老祖宗面前，深深行了一礼。”惊动了老祖宗清净，孙儿万死难辞其咎。”
赵乾坤吃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赵享脸上，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离阳的威严……不容挑衅。
你做得对。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些用场，很好，真的……很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缓缓扫过四周的宫墙殿宇，那目**杂得难以形容，仿佛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刻进神魂深处。
方才被赵享从沉眠中唤醒时，他确有一瞬间的愠怒。
可当赵享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后，这位老祖宗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流露出深切的赞同。
“老祖宗……”
赵享声音哽咽，眼眶已然发红，满脸皆是掩不住的不舍。
这情形让周围众臣面面相觑，心中不解。
老祖宗分明还好端端地站着，陛下何至于如此悲切？
一直沉默旁观的袁庭山，目光在赵乾坤与赵享之间转了一转，心底骤然划过一丝明悟，随即涌上一股冰冷的寒意。
“好了，”
赵乾坤淡淡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侍立在侧的老宦官立刻运起雄浑内力，轻柔却稳固地托起他枯瘦的身躯，朝着北凉方向凌空而去。
韩貂寺与袁庭山等人不敢怠慢，当即飞身跟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雄踞武帝城的王仙芝，以及北莽那位号称军神的拓跋菩萨，都接到了来自离阳朝堂的密讯。
两位早已超凡入圣的陆地神仙，不约而同地动身，目标直指北凉。
陆地神仙一动，天下风云随之激荡。
整个江湖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那片苦寒之地。
北凉王府，清凉山。
徐骁尚未接到任何线报，天际便已传来两道足以撕裂苍穹的恐怖气息。
其中一道杀气冲天，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与他缠斗半生的老对手，拓跋菩萨！
“徐骁，出来领死！”
若在以往，拓跋菩萨绝不敢如此直闯北凉王府。
清凉山龙盘虎踞，王府更是被江湖人视为禁地之一，与那武帝城、吴家剑冢齐名，并称天下三大武道绝险之处。
武帝城有自称天下第二却无人敢称第一的王仙芝坐镇；吴家剑冢则供养着历代枯坐悟剑的可怕剑士。
而北凉王府的听潮亭，藏有天下近半武学典籍，徐骁凭此不知笼络了多**人异士。
这些年来，擅闯听潮亭者，不是横死当场，便是归顺麾下，从无例外。
即便拓跋菩萨新近突破至陆地神仙境，也丝毫不敢小觑自己这位老对手。
连昔年的剑神李淳罡都能被徐骁收服，谁又知道他手中还藏着多少张底牌？
徐骁面色凝重如铁，转向身前的肖见与李淳罡，抱拳深深一礼：“肖上人，李前辈，今日北凉存亡，便托付于二位了。”
李淳罡郑重颔首。
他承过徐骁的情，自然不能坐视王府倾覆。
肖见却未立刻应答，只是神色肃然地望向另一个方向——天际那两位陆地神仙并未让他过于在意，可来自远方的另一道气息，却让他心神微微一凛。
“好一个肖见……赵享所言不虚，果真是心腹大患。”
苍老嘶哑的声音随风传来。
赵乾坤在数位大宗师的护卫之下，已然悄然降临。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去。
徐骁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赵乾坤？！你竟还活着！”
“死？”
赵乾坤咧开嘴，露出已有些发黑的牙齿，笑容透着森然，“你徐骁死了，老夫都未必会死。”
李淳罡听到这个名字，神色骤然一变，低声对肖见道：“此人是离阳皇室的老祖宗，四百年前便已是陆地神仙之境。
只是不知为何……竟能苟延至今。”
肖见微微点头。
在陆地神仙境中沉浸了四百年，其实力根本无需揣测。
能踏入此境者本就凤毛麟角，而像赵乾坤这般积累了四百载岁月的，更是深不可测。
然而肖见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反而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朗声道：“活了这么久，若是折在北凉这荒僻之地，岂不可惜？不如我现在放你回去，如何？”
若赵乾坤尚在气血鼎盛之年，肖见或许还会心存几分顾忌。
可如今……
此时的赵乾坤连站稳都需人搀扶，已然衰老到了极致。
他经不起任何拖延，时间稍长，恐怕不等旁人出手，自己便会油尽灯枯。
因此在肖见看来，这位老人实在构不成多大威胁。
李淳罡嘴角微微抽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指向空中那两道身影，“上头那两个交给我，底下这老家伙，你来应付。”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径直拦在了拓跋菩萨与王仙芝面前。
赵乾坤已是黄土埋到眉毛的人，眼看没剩几天光景。
此刻即便出手，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一个时日无多的老地仙若发起疯来，拉人同归于尽，那可太不划算了——李淳罡觉得自己还没活够呢。
“两位，我来陪你们过过招。”
王仙芝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李淳罡，我此来只为与你一战。
今日，你我再度分个高下。”
拓跋菩萨却冷笑道：“分什么高下，直接分生死便是！”
他此行本就另有所图，无论李淳罡还是王仙芝，谁死对他而言并无区别，反正都是离阳王朝的人。
至于下方的肖见与赵乾坤，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便是北莽动手之时。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后方虚空，趁那二人尚未谈拢，猛然冲向李淳罡，一掌凌空拍出。
掌力所及之处，空间竟烙下一枚漆黑的掌印，随即那掌印便挟着骇人声势轰向李淳罡。
李淳罡面露不屑，右手轻挥，一道剑气掠出，轻易击碎掌印，去势不减，直劈拓跋菩萨面门。
“唰！”
拓跋菩萨侧身闪避，剑气擦肩而过，在他身后的天空中撕开一道狭长裂痕。
“好……好一个李淳罡！”
拓跋菩萨脸色铁青，未料到对方实力强横至此。
王仙芝亦被这一剑的风采所慑，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仙芝，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拓跋菩萨不愿独对这可怕的对手，更何况，他的目标本就是将此地所有地仙尽数拖入战局。
王仙芝依旧沉默，既未应答，也未出手。
要他与人联手围攻李淳罡，此事他做不出来。
李淳罡放声大笑：“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王仙芝，你非我敌手，不如一起上罢！”
此言豪气干云，听得下方众人心潮澎湃。
王仙芝感受到李淳罡那股无敌信念，心中傲气翻涌，怒道：“既然如此，便莫怪我以多欺少了！”
说罢欺身而上，与拓跋菩萨一同攻向李淳罡。
天际风云骤变，空间频频崩裂，虚空乱流时隐时现。
剑气与掌影交织密布，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副末日图景。
肖见凝神注视着高空中的激战，只见点点金色武学碎片不断飘落。
“叮！恭喜宿主拾取莽龙圣拳碎片，自动领悟莽龙圣拳！”
“叮！恭喜宿主拾取青平剑诀碎片，自动领悟青平剑诀！”
“叮！恭喜宿主拾取一剑仙人跪碎片，武技经验值+100！”
“叮！恭喜宿主拾取剑气滚龙壁碎片，武技经验值+100！”
“叮！恭喜宿主拾取内力值碎片，内力值+10000！”
……
三人战得惊天动地，肖见却只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漫天飘落的武道碎片。
在两人联手之下，李淳罡渐显支绌。
“你不上去帮一把吗？”
赵乾坤笑眯眯地问道。
肖见不动，他更不急。
如今他已是风烛残年，活一日少一日。
与同境之人交手，耗的是自家性命。
没人想死，哪怕活了四百余年，他也仍贪恋人间岁月。
能多捱一刻，便是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