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东宫的庭院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腥味，仆役们正忙着清理尸体与狼藉，石板缝里的暗红血迹被水冲刷着，蜿蜒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
萧承煜立在廊下，指尖捏着那份萧党名单，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暖不透眼底的寒。名单上的名字，半数是六部的官员，还有三成竟是禁军里的校尉与百户，剩下的，则是京城各处的富商与坞主——这些人，皆是萧远甫多年来笼络的爪牙。
“殿下，”沈砚捧着一碗热茶走来，递到他手中，“彻夜未眠，好歹用些热食垫垫。”
萧承煜接过茶碗，却没碰，目光依旧锁在名单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名字上：“兵部侍郎周显、禁军副统领林嵩、城南坞主万贯……这三人，明面上与萧远甫并无交集，怎会出现在名单里？”
沈砚的脸色沉了沉：“属下也觉得蹊跷。昨夜审了那几个活口，他们只说奉上头的命令行事，却不知晓这三人的底细。”
“不是不知晓，是不敢说。”萧承煜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林嵩”二字上，“禁军副统领，掌管着宫城西侧的防务……此人若有异心，宫闱之内，便如藏了一把利刃。”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匆匆跑来，躬身道：“殿下，太后传旨，请您即刻前往长乐宫。”
萧承煜眸色微动。
太后是萧远甫的亲姐姐，这些日子因萧远甫倒台，一直称病不出，今日突然传召，绝非偶然。
“备轿。”他将名单递给沈砚，“盯紧林嵩，他的一举一动，随时报给我。”
长乐宫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一丝压抑的气息。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憔悴，见萧承煜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承煜来了，坐吧。”
萧承煜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侍奉的宫人，皆是生面孔。
“皇祖母召孙儿前来，可是有何事吩咐？”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远甫虽有错，却也是哀家的胞兄……如今他身败名裂，哀家不求别的，只求你能看在宗室的几面，给全了这几面，给全了他的尊严，这几面……”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萧承煜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皇祖母，萧远甫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甚至私养死士谋逆，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孙儿能保他全尸，已是看在宗室的情分上。”
太后的身子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怼，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你如今手握大权，哀家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只是，哀家听闻，你近日在清查萧党，牵连甚广，怕是会引得朝局动荡啊。”
“朝局动荡，总好过奸佞当道。”萧承煜毫不退让，“孙儿做的这些，皆是为了大晏的江山稳固。”
太后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拍了拍手。
殿后转出一个人来，身着青色朝服，面容儒雅，正是兵部侍郎周显。
萧承煜的瞳孔骤然一缩。
周显竟出现在长乐宫，还由太后亲自引荐——这二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承煜，”太后的声音缓了缓，带着几分试探，“周侍郎是个有才干的人，这些年在兵部兢兢业业，从未与萧远甫同流合污。你清查萧党，可莫要错怪了好人。”
周显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周显，见过太子殿下。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萧承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却并未接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东宫遇袭时，西侧宫墙的守卫，正是林嵩的部下。
周显、林嵩、太后……
一张无形的网，已在他的四周悄然铺开。
“皇祖母放心，”萧承煜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周显，带着几分警告，“孙儿不会错怪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奸佞。”
他躬身一揖，转身便走，玄色的衣袂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走出长乐宫，晨光刺眼，萧承煜抬手遮了遮，眼底却凝起更深的寒意。
他知道，太后这是坐不住了。
而这场肃清之战，远比他预想的，要凶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