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云，漫过乾清宫的琉璃瓦，又顺着养心殿的窗棂淌进来，落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床上。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药炉里飘出的淡淡苦香，混着安神香的清冽，缠缠绵绵地绕在梁柱之间。
谢珩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胛处缠着厚厚的白绫，渗出的暗红血迹将锦缎染出斑驳痕迹。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额角沁着冷汗，薄唇微抿，似是在梦里仍陷在昨夜的金戈铁马之中。
萧承煜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捏着一方浸透了温水的锦帕，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他褪去了龙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墨发松松地用玉簪绾着，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仪，眉眼间竟难得地染了几分柔和。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又很快停住。
“陛下。”李福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太医院院判带着药过来了。”
萧承煜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还是放轻了声音：“让他进来。”
李福全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进来。老院判捧着药箱，脚步轻缓地走到榻前，先对着萧承煜行了一礼，才俯身替谢珩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老院判的眉头渐渐拧起，又很快舒展。他收回手，对着萧承煜躬身道：“回陛下，谢将军的箭伤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又忧思劳神，才会昏睡不醒。老臣再开一副益气补血的方子，按时服用，不出旬日便能下床走动。”
萧承煜“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药方拟好，亲自送到御书房。若是谢将军的身子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
老院判身子一颤，忙不迭地应道：“老臣遵旨。”
待老院判和李福全都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萧承煜看着谢珩蹙起的眉头，伸手，轻轻替他抚平。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是心疼，似是后怕，又似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次次都要拿命去拼，次次都要让朕心惊胆战。”
话音未落，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谢珩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带着刚醒时的迷茫，定定地看着萧承煜。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陛……陛下？”谢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牵扯到肩胛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萧承煜连忙按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躺着就好，太医说你身子虚，需要静养。”
谢珩依言躺下，视线却依旧黏在萧承煜身上。他看着对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那双总是盛满威仪的眸子里此刻的关切，心头忽然一暖，连带着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昨夜乾清宫的血战还历历在目，枪尖的寒光，满地的鲜血，还有萧承煜站在晨光里的模样，一一在眼前闪过。
萧承煜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靖王党羽已悉数捉拿，六部正在清查账目，追缴赃款。北狄那边，听闻靖王兵败，已经遣使来朝，说是要重新缔结盟约。”
谢珩闻言，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如此……甚好。”
“好什么？”萧承煜却沉了脸，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若不是你执意要以身涉险，孤身闯入乾清宫，何至于伤成这样？谢珩，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谢珩一怔，看着萧承煜愠怒的眉眼，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极轻，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情愫。
“臣的命，”他轻声道，“从来都……”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萧承煜脸色一变，连忙替他顺气，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安分些，再敢胡言乱语，朕就下令，让你在这养心殿里待上三个月。”
谢珩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窗外的晨光愈发暖了，透过窗纱，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药炉里的苦香袅袅，安神香的清冽萦绕鼻尖，殿内的时光，竟难得地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