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着整座皇城。
谢珩回府时,肩上的伤又渗了血,白绫晕开一片暗赤。他没惊动府里的下人,只凭着一盏随身的羊角灯笼,缓步踏过积了薄雪的回廊。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雪沫子落在花瓣上,红白相映,艳得有些刺眼。
“大人。”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暗影里响起,随即,一道玄色身影稳稳落地,单膝跪在雪地里,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沓。
是暗卫统领,夜隼。
谢珩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都安排妥了?”
“回大人,”夜隼垂着头,语气恭敬,“随行的车马、护卫,还有北境沿途的接应点,都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完毕。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珩肩上的伤,“您的伤……”
“无妨。”谢珩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处,眉峰微蹙,却转瞬即逝,“平西将军那边,可有动静?”
夜隼道:“京郊的三万精兵,近日里调动频繁,似乎在暗中排查过往的车马。另外,平西将军的长子,已于三日前秘密入京,现居城南的一处宅院,行踪诡秘。”
谢珩眸色一沉。
平西将军的长子,萧策。此人自幼在北境长大,随父征战多年,性子狠戾,颇通谋略,是平西将军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他秘密入京,绝非偶然。
“盯紧他。”谢珩的声音冷了几分,“切记,别打草惊蛇。”
“是。”
夜隼应声,身形一晃,便又隐入了暗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珩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萧策入京,是冲着自己来的。平西将军既然敢暗中布局,就绝不会放任自己带着圣旨去北境宣抚军心。这一路,注定是荆棘丛生。
回到书房时,书案上早已摆好了一封书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枝墨梅。
谢珩认得那笔迹,是太傅沈砚的手笔。
他拆开信封,指尖触到信纸的微凉,一行行沉稳的字迹映入眼帘——北境苦寒,人心难测。当年旧事,或藏于军中,慎之。
当年旧事?
谢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冤案。父亲谢老将军奉命出征北境,却在班师回朝的途中,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唯有他,因当时被太傅沈砚带在身边求学,才侥幸逃过一劫。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重回朝堂,为的就是查清当年的真相,为谢家洗刷冤屈。可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兵部,指向了早已伏法的林岳。如今看来,这背后,竟还藏着平西将军的影子?
谢珩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雪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皇城的朱雀门外,早已停着一辆素色的马车。车旁立着数十名精悍的护卫,皆是谢珩亲手调教出来的亲信。
萧承煜身着龙袍,亲自来送。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萧承煜递过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面是朕私藏的金疮药,比太医院的药效好。”
谢珩接过盒子,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朕等你回来。”萧承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记住,万事以自身为重。北境的棋局,若实在难下,便……”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谢珩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
萧承煜看着他,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
谢珩转身,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缓缓驶离朱雀门。
马车里,谢珩靠着车壁,拿出那封书信,又看了一遍。
当年旧事,藏于军中。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闪过谢家满门的鲜血,闪过这些年在朝堂上的步步惊心。
这趟北境之行,不仅是为了替陛下收回兵权,更是为了查清谢家的冤案。
马车行至京郊,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
夜隼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带着几分警惕:“大人,有人追来了!”
谢珩猛地睁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他掀开一角车帘,只见风雪之中,一队黑衣骑士正策马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披玄色披风,面容冷硬,正是平西将军的长子——萧策。
萧策勒住缰绳,停在马车前,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车帘后的谢珩:“谢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