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暖阁的窗棂半开，初冬的风裹着细雪沫子钻进来，落在谢珩的衣襟上，瞬间化了凉湿的痕。他肩上的伤还未痊愈，缠着的白绫渗着浅淡的红，却依旧半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玄色棋子，在棋盘上轻轻叩着。
萧承煜一身常服，立在棋盘对面，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李福全刚退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的轻响。
“林岳伏法，六部清洗过半，朝局算是稳了。”萧承煜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纹路里，“但朕总觉得，这盘棋，还没下透。”
谢珩低笑一声，指尖的玄棋落在棋盘一角，压住了那片岌岌可危的白：“陛下看得明白。靖王不过是枚摆在明面上的弃子，真正的棋手，还藏在暗处。”
“哦？”萧承煜抬眼，眉峰微挑，“谢卿的意思是，靖王背后，还有人？”
“不是还有人，是有人一直推着他往前走。”谢珩缓缓坐直些，牵动了肩上的伤，眉头微蹙，却没停下话头，“靖王性子鲁莽，野心大却无谋略，若无人在背后递刀、指路，他断不敢轻易动谋逆的心思。”
“那会是谁？”萧承煜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的白子被他捏得泛了白，“三朝老臣？还是……外戚？”
谢珩没直接答，只抬手拂过棋盘上的棋子，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雪：“陛下想想，靖王谋逆，谁最得利？”
萧承煜眸光一沉。
得利者？林岳倒了，皇后一脉元气大伤；六部清洗，空出的位置足以安插新的人手；甚至连边境的几位将军，也借着这次的由头，被换上了心腹……
他猛地看向谢珩，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是镇守北境的平西将军？”
平西将军手握重兵，常年驻守北境，与朝中各部素无往来，却偏偏在靖王起事之前，以修缮边防为由，调了三万精兵驻扎在京郊百里处。
彼时众人只当是边防例行调动，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谢珩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那枚玄棋又往前推了一步，彻底封死了白子的生路：“北境兵权，握在平西将军手里已有十年。十年磨一剑，足够磨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萧承煜沉默良久，将手里的白子掷回棋盒，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朕登基三年，对他百般信任，许他北境军政大权，他竟也敢反？”
谢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给的，未必是他想要的。”
“那谢卿以为，该如何？”萧承煜回头，目光锐利如鹰。
谢珩缓缓起身，对着萧承煜躬身行礼，动作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北境苦寒，将士思乡。臣请命，持陛下圣旨前往命，持陛下圣旨前往北境，宣抚军心。”
萧承煜一愣，随即皱眉：“你肩上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谢珩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臣这趟去，不是去打仗，是去下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一盘，能让平西将军心甘情愿，把兵权交出来的棋。”
萧承煜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朕准你。”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道圣旨。墨迹未干时，他抬头看向谢珩，目光沉沉：“谢卿此去，万事小心。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谢珩接过圣旨，贴身收好，又躬身行了一礼。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起来。
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很快积起了一层白。
谢珩走出暖阁时，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他却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残棋未了，这趟北境之行，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