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本来准备把尘褛阁的丹药只给薛暮吃一点点的青梅,果然没有如愿地,直接分了一半给薛暮,化在水里,还大而皇之地告诉薛暮说,这是左卫给她的调养品,可惜太多了,她吃不完。
薛暮默默地看着眼前的那一杯很微妙的东西,也没有多言,举杯饮下。
没隔几天,关于仙籍预名册的事在天道掀起惊天巨浪来,其中不乏明争暗斗,虽说大家都说看破红尘,不管风花雪月,可这问道求长生是一生追求,挤破头都要去抢一抢,于是在这段时间,许多门派也闹出了不少事来,一些小门小派还因为开坛讲理的事在天道之内红了一把,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多了一些。青梅只是庆幸,云生崖清净,不怎么乱嚼舌根,听到外面的传闻也就三言两语的话,仍旧一心扑在自己的修行之上,让青梅很是感动。
说是所有门派的名册都会汇聚到长卿山里,可是能够排上这份仙籍候选人名册的,十有八九都是天道的名人,一大半属于基础扎实,练功刻苦的,少说都是十年修为,早就在自己的门派有了一席之地,说话也严谨有力的。还有一小部分,则属于少年成名,简称天赋使然的,虽然辈分不大,却也能排的上天道前列的。总之,能在这名册上见到的名字,即便没见过本人,但多少也有所耳闻。
可也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天道好像有不少的人都知道了这份名单上有一个从陌生的女修,名叫左无江。
“悬铃君,他们会不会去查我的身世啊?”青梅一边绑起自己的头发一边道。
薛暮则是跟青梅隔着滑门,在寝房之中穿好外衣,漫不经心道,“自然会。”
青梅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天地崩塌的惨叫时,薛暮走出寝房,道,“可他们,最多查到左豫。”随后,他又补充道,“如果没与你长时间待在一起的话,只能查到左豫了。不过你放心,云生崖这边是没什么问题,大家都不想多事。反倒,是你的白鹤岭。”薛暮将清河剑取下,在微光中看了看,“对了,还有你的长卿山。不是失踪了么?”
这倒是提醒了青梅。白鹤岭那边,殷少倾倒是真的知道些,不过她相信殷少倾应该不会对外人说。长卿山那边有点棘手,也不知道长卿山的弟子名册里面还有没有她的名字……
不对,等一下!
青梅三两步地出了小房间,直直在外厅看着薛暮道,“你……怎么知道我之前在长卿山……”这件事,青梅的确没跟他说过,乌鸪镇的那晚他们是从沃若开始,随后直接跳过长卿山,讲到了白鹤岭。按理说,薛暮不应该知道她在长卿山的事。
薛暮只是闲心地收了出鞘的清河剑,将它握在手中,“你可能健忘。玄中班的玄时师晓,可是我们云生崖的人。”被门顶遮住了一半的阳光照在薛暮的脸上,青梅站在旁边将少年侧脸的轮廓看得十分明显,而那突然浮上了自豪感的面容,更是让薛暮耀眼起来,快要照瞎青梅的眼。
原来如此。没想到玄时居然还跟薛暮认识,不过玄时可能比薛暮大了快十岁了,这算是忘年之交?
薛暮看着青梅瞬间安心了不少的面孔,将剑在手上一紧,踏步出了殿门,道,“今日比试,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青梅在后面紧跟上去,一边抱怨道,“悬铃君你什么时候有留过情?”
其实薛暮当时骗了她,薛暮明白。
他知道左无江跟长卿山有关,完全是因为钟见离。他领命去陪着长卿山剿灭禁道时,在那个鬼道山洞里,钟见离找遍了整个山洞却一无所获时,他像是发了疯一般紧紧抓着一个男子的衣袖,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而从只言片语中,薛暮大概知道,他要找的,是一个女修。他并没有问过玄时关于左无江的任何事情,只不过后来,连炎雏都被送来云生崖,看着炎雏跟左无江之间的反应,薛暮突然将这个线索连上。
钟见离找的,就是左无江。也便是在那一次的变故之后,左无江沾染了鬼道。
所以薛暮明白,一个人背负着禁道的无助感。左无江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是不易。薛暮甚至无法想象,若他没有说开那些话,左无江究竟会隐瞒到什么时候,若他们没有相遇,她便只能是死。
薛暮突然有一种责任感,他将她从那种蔓延无边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就不应该让她再回到那种无法名状地恐惧中去。
想着,薛暮又握紧了自己的清河剑。
到苑殿的时候,大家似乎都或多或少地看了看青梅,青梅感受到视线,只是默默地低了低头,随后,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他们不挑战薛暮,他们想跟左无江一决高下。
周围的弟子也在起哄,一时间嚷嚷一片,青梅握着自己佩剑的左手紧了紧,随后,一直站在她身边的薛暮上前半步只淡淡道,“肃静。”声音虽然不大,却低沉,听得出来他心情似乎有点不太好。青梅轻轻抿着下唇,只听薛暮淡淡的声音从自己的上方传来。周围的门徒们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之后,薛暮问,“左无江,你愿意么?”
青梅眼睫微微一颤,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发干的唇,抬眼道,“无江,愿意比试。”
谁也不会想到,左无江真的在一瞬间就同意了下来,丝毫没有推脱,只是薛七殿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才叫开人,在苑殿中开始点到为止的比试,而被挑战者,一直都是天道女修左无江。
云生崖本就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门派,青梅很清楚,所以对于自己上了仙籍预名册这件事,青梅知道会有许多人要找她,只是没想到,连往生殿平日里一起修行的师兄们都要来与她比试一番。
青梅庆幸自己把头发扎地很高,干净清爽,只是额前的碎发忘了再修一点点,稍微有些挡视线。青梅拿上自己的佩剑,脱了剑鞘,一抬手道,七殿,左无江。
比试,她有什么可怕的?除了对手是薛暮之外,她再没什么好恐惧的。
异常平稳地发挥,剑器加上护甲,再加上物怪道,攻守兼备,操纵自如,只不过这体力,的确消耗地有些快了。所以在第八个比试时,青梅一个慌神,朝她面前而来的飞镖差点戳到她的眼睛,好在点到为止,被对面的人及时收住,失去灵力控制的飞镖一下直直落在地上,发出铿锵一声,震到周围的门徒们。可就在这一声之后,飞镖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段。
在众人的注视下,青梅低身去将飞镖捡起来,有些体力不支地小声道,“师兄对不起,不小心真把它弄断了。我,我明日去炼器宗。”
“不必。”那男子垂着头走过去,将断掉的飞镖从青梅手中拿过来,随后很是诚恳地道,“师妹过谦,我心服口服。”
大家都心照不宣,其实方才那男子即便不收住自己的灵力,这东西也会在真的伤到青梅之前飞裂成两段来,论实力,青梅虽说不上一定高出他多少,但输倒是也输不掉。所以,在这实力至上的云生崖中,自然还是有人存在着质疑。
于是,在青梅跟大家都还没怎么缓和过来的时候,薛暮直接取了清河剑飞身站到青梅面前,微微抬手,即便众人神色惊慌,他却一如既往,轻描淡写对着青梅低眸一眼道,“今日的比试,开始吧。”
谁也没想到薛七殿休养过这几日没有动用麟气,出剑功法依旧干净漂亮,在转身抽剑的时候一头黑发偶尔与青梅扎起来的青丝缠在一起,随后剑上的冷光在彼此的眼睫跳跃。薛七殿依旧没有留手,该斩就斩,该刺就刺,干脆利落,可令人惊讶的是左无江。之前薛七殿至少在五招致胜的,可现在,左无江却能接住他十招,还看起来难解难分。
不过正在大家睁大眼睛,准备看见一个奇迹的时候,薛暮侧着的一剑,是真真划到了青梅的右腿靠近膝盖的位置,而青梅一下子单膝跪了下去,苑殿的地上殷红一片。
站在旁边的门徒们都有些呆住,连忙要上前查看,薛七殿则是很缓地收起自己的清河剑,低头看着咬住下唇的青梅,也不知是不是叹了口气,他道,“进步很大。”随后,在众弟子凝望的眼神之中毫不经意地嘱咐道,“那个小郎中跟左无江熟,最近也一直跟着右堂那边切磋歧黄之术,就叫他过来看看。”说罢,衣衫微扬便离了场。
左卫赶到的时候看见坐在殿里面色略显苍白的青梅,又当着中弟子的面把薛暮骂了几十遍,还说云生崖的弟子一点也不懂得体贴人,活该没有女修上门。只是这次,大家即便心中有些不快,却也都没反驳,毕竟左无江这次受伤谁也没料想到,本来她就有些体力不支,没有及时劝阻,是他们的失误。
不过左卫唯一欣慰一些的,便是薛暮在当天让青梅搬出了七殿,又回到之前陈长老的殿中,还破格允许左卫住在平院之中,跟那些杂役们一起。
“不过那个薛暮怎么能这样!”左卫给青梅包扎的时候怒火中烧,“要是再有点偏差,师姨你这腿可就真废了!”
青梅只是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左腿的膝盖上,低头小声道,“之前都要命都保不住了,这点伤也不算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青梅的声音渐渐变小,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眼里的神色,甚至,有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当晚,左卫修书给白鹤岭,叫人赶紧来把自己的师姨给接回去,待在这么一个地方,早晚都要没命。
当然,收信人,是在青梅遇见左卫那晚,动身要回白鹤岭的殷三公子,殷少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