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少倾收到青梅信件的时候,他正在心性苑里修行。外面的弟子把书信塞到一个匣子里递进去,殷少倾拿到后有些担忧地打开,仔仔细细地看完,上面不过也就短短三行字,写着要去云生崖见薛暮一趟,为了表示自己还是白鹤岭的弟子,青梅还专门向殷少倾写了个类似于请条之类的东西,上面规规矩矩地盖章青梅自己的腾字。
不行,不同意。殷少倾很是直接了当地回复道,要是想见薛暮,只能让薛暮到白鹤岭去找她。
青梅收到回信后忧郁了好久。即便是在云生崖,薛暮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许多天道的聚会请他去他都不去,现在青梅回了白鹤岭了,算是跟云生崖没什么联系了,现在她要用什么身份才能把薛暮给叫过来?
青梅很是如实地把自己的忧虑写给了殷少倾,殷少倾想了想,回到:容易,反正左卫还在云生崖,也是时候把他叫回来了。
于是在左卫拽着薛暮回来的时候,青梅跟殷少倾刚好出现,说到,"好巧。薛七殿,不如进去喝一杯?"
果然不负众望,在左无江回归白鹤岭的第一个月月底,云生崖的薛暮终于借着送医圣徒弟回派的借口,在晚上与左无江叙旧。不过大家在传这些传闻的时候,完全没有提到白鹤岭的殷三公子也在现场。
三人虽是在屋外搭着一张圆桌的,可旁边有白鹤岭自己的结界,周围画了扬线,旁人倒是听不出这几人在里面说什么,碰巧这地方是殷少倾的地盘,也没人敢直接进到里面去。而左卫依然很是无聊地守在外面,都开始数起星星来。
"好久不见啊,悬铃君。"青梅阴阴地笑到。
薛暮看着,微微黑脸,问道,"什么事?"
青梅往前凑了凑,小声道,"悬铃君,你,你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九狐帮?"青梅认真道,"我有重要的事想要问。"
薛暮看了一眼青梅,看这神情,的确是有事了。
无意识地,薛暮看了一眼青梅的左手手腕,即便现在那手腕被白衫遮盖着,什么也看不见,薛暮道,"你找就九狐帮干什么?"
青梅道,"我想问一问关于纪洵山庄的事。既然九狐帮也存在了近百年,手上对这门派的消息应该不少吧。你不是就从她们那里知道了很多东西么?"青梅看着薛暮道。
殷少倾坐在青梅旁边,本来以为见到九狐帮是完全凭运气的事,薛暮也不可能那么厉害就能找得到,可看着薛暮的样子,他的确是找得到九狐帮的,而且很确定自己能在短时间内就让她们现身,这倒是让殷少倾始料未及。
"若是想得消息,去尘褛阁问会更快。"薛暮淡淡道。
尘褛阁,青梅也不是没想过,毕竟是天道最有资历的门派,消息比天上的云还多,可青梅总觉得,尘褛阁有些事是不能问的。像是沉浮梦这样的东西,如此重要的命结之人,尘息还是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依旧需要借助一种不可或缺的要素,那便是青梅。连自己的天命都等了足足四百余年,还算不到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所以青梅觉得,尘息也并非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算得出。不过九狐帮倒是不一样,因为愿望什么都能许下,只要赢过她们,她们就会按照约定给你你想要的。
于是青梅对薛暮道,"我想问的,尘褛阁给不了我答案的。我此次去长卿山,就是为了帮尘息执掌完成他的一格天命,即便是问了尘褛阁,他们也没有答案的。"
薛暮闻言静默了一会儿,有些话他开不了口,但这似乎是左无江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请求,于是薛暮最后终于点了头。
"可是他不能一起。"薛暮指着殷少倾道。
"凭什么我不能去?"殷少倾不满,"这件事听者有份。薛暮,你总不能舍不得让我见一见九狐帮的脸吧,人家美人帮可不是你薛暮的私人帮派。"
薛暮有些头疼地看了殷少倾一眼,问道,"你会喝酒么?"
殷少倾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会啊。"
"清河的芜菁酒你能喝多少?"薛暮看着殷少倾问道。
这……殷少倾想了想,"二两。"
"贯兰呢?"
"……半两。"殷少倾郁闷道,"你问我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我见九狐帮,还得现喝酒不成?"
薛暮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殷少倾,而青梅,也带着三分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这样的酒量的确算是不错的,可要是真跟九狐帮的比起来,真的就要三番两次地被干翻。
殷少倾好像有些明白,随后看着青梅,心中有什么东西已经了然。青梅有些愧疚地回避了殷少倾的眼神,对薛暮道,"你约时间,到时候你带我去,之后的事我自己能摆平。"
"你自己摆平什么?"殷少倾拉了拉青梅,有些生气,声音微微低沉道,"即便是天道容忍的,可那毕竟是妖道。你是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要去跟妖打交道?我不许。"
青梅见殷少倾态度强硬,将他拽住自己小臂的手覆盖着,轻声道,"少顷,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只是在我还没有修道的时候,便有幸见过一次,现在,倒是不害怕了。"
殷少倾慢慢得转过脸去看着青梅,夜色下,她脸上淡淡的笑像是不存在于世间的霞光。薛暮也微微抬眼,随后又低头一片宁静,只是垂眼的时候心头仍旧缓慢跳动了一拍。
即便是现在,天道的那些修士没有一个敢说自己对九狐帮完全没有畏惧之心的。异道殊途,天道其实处处防着妖道,也恐惧着妖道,即便是有物怪道的白鹤岭也依旧如此,毕竟,妖道都是非人,心性不定,且难以降伏。天道都有些畏手畏脚的,更何况是一个还没有修道的肉体凡胎?
光是想象,就大概能知道青梅那时候心里有多么恐惧与惊慌,人需要多大的毅力河勇气,才能跟妖站到一条线上。
殷少倾再也没对青梅说什么,沉默片刻后,对薛暮道,"你陪着她去,要是左无江受了伤,我一定带着白鹤岭的弟子上崖拜访。"
薛暮抬眼,只是淡淡道,"嗯。"
左卫见到殷少倾从里面出来,十分好奇,"师姨还是跟他单独说话了?"
殷少倾似乎还有些不满,快言道,"说话就说话,又不是做其他的。"他看着左卫,问道,"你找齐安郎中拿到单子了?"
左卫点点头,"之前差的十三味药材,在琅轩那边集齐了三样,在云生崖拿到了两样,齐安郎中那里能找到四样,已经去了一大半了。"
殷少倾点了点头,"陈齐安的关门弟子,悟性很高,运气也算很是不错。"
"可找齐了这些药材,炼丹要怎么炼呢?"左卫问道。
"这些不用着急,炼丹的专业人士到处都有,只要咱们抓一个过来就行了。"殷少倾笑道。
薛暮跟青梅约好十日之后在云生崖的云生崖的外山见面,青梅在这十日里在白鹤岭跟长卿山之间来回往返,使得钟世初也送不了东西给她,主院也不会有尊者叫她去见面。毕竟她现在查的就是长卿山,一直呆在别人这里,青梅怕自己到时候见到九狐帮什么也问不出来。
终于等到一个满月的日子,青梅提早了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外山,却没想到薛暮早就在山上等着,一个人顺着皎洁月光,开始擦着自己清河剑花纹繁复又坚韧的刀鞘,云生崖玄衣上的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身上缓缓流淌着。
青梅停下自己的步子,远远得喊了薛暮一声,问道,"悬铃君,你这是要决一死战还是点到为止?"
薛暮闻言,将埋着的头抬起来,淡色的眼眸印着今晚的明月,显得男子的眼神莫名有种妖魅之感。青梅默默咽了咽口水。
薛暮将清河剑重新包裹起来,拿在自己的手中。他并非是要出剑,只是带着清河剑,能够让他理智而清醒,最近他的脑子真的有些乱了,只有在握着清河剑的时候,长老的那一句"海清河晏,四海升平"才能让他安心一些。
青梅见到薛暮收了清河,稍微放心了一些,走到薛暮的边上去,薛暮便站起身到,"到了就走吧。"
九狐帮很难见到的,比见皇帝还要难,之前青梅拿着左豫的那一块残玉才见到了九狐帮,可薛暮什么也不需要,只是带着自己,依旧是在满月的夜里,一直往西边的林子里走,等到四周的景象有些朦胧,见到那熟悉的青蓝色的薄雾升起时,青梅几乎惊讶地目瞪口呆。
她道,"悬铃君,你这是第几次见沃若了?"
薛暮走在前面风轻云淡道,"第五次。"
"……那你见沃若,需要什么物件么?比如说玉器之类的。"
"不需要。"薛暮淡淡道。
青梅大惊,忽然想起沃若告诉过她,九狐帮要帮人也是要看脸的。
青梅在心中叹道,不得了、不得了,天下第一的妖道居然是被天道阎罗殿的小阎罗王给收了,实在是诡异地可怕了。
薛暮站在前面停下,青梅也停在他的身后,四周的薄雾变得厚重了一些,等了片刻,两边终于有了点点狐火缓缓而来,那种清脆的铃音陌生又熟悉,总是有一种没由来地冷意袭来。
青梅微微地耸了一下肩,便见到四周萤火纷飞,一片像是红霞的衣衫撕裂浓雾,身着红衣的女子长发微弯,朦朦胧胧,绝代风彩。即便青梅已经见过一次,可还是会被沃若那种不同于世俗地清艳给惊艳到,心中总是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悸动,使得青梅既兴奋又畏惧,既想要上前表达自己的倾慕,又害怕自己会惹得她不开心。
相比青梅的无措,薛暮就显得沉稳地多,站在原地礼数周全地向九狐帮的一众都揖了礼,面对着四面八方的轻柔笑意波澜不惊,一双眼稳稳地看着沃若,道,"我把人带来了,之后的酒我可以不补上。"
青梅见薛暮让开了半步,自己连忙照着薛暮的样子见过了九狐帮的诸位,最后抬眼,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沃若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
这么多年,沃若居然一点没没变,果然是妖啊。
"咦,这不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女娃娃么?"一蓝衣女子笑到,"说了那么几次,这次终于是带过来见我们了。"
"岂止?三姐你忘了,之前这还是个小娃娃呢,胸都没长出来。"黄衣女子笑着,绕到蓝衣女子的旁边,环住她的腰肢,看着青梅,"那时候说话可是硬派,还赢了小沃若,就为这事儿,我倒是还记得。"
青梅有些尴尬地红着脸轻轻咳了一下,"姐姐们,有些话咱们私下说就好……"这,当着薛暮说些让人难堪的话,青梅着实有些受不了,不过这薛暮也的确是厉害,青梅一个女子都受不了这群狐妖的媚气,偏偏他能在声色环绕之中面不改色,淡然如水,真是奇了。
于是青梅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小心翼翼地问道,"悬铃君,你,有没有喜欢过女子……"
"没有。"
众人皆是在原地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饶是薛暮他不曾有过,这回答未免也太快了些,还出乎意料地一本正经。
亲娘啊,看来悬铃君果然有特殊的癖好,这下没跑了。青梅一副了然的样子看着薛暮,莫名将薛暮看得有些神情闪烁,特地低了眉眼避开。
沃若也轻声笑道,"没想到这段时间,暮儿倒是越来越可爱了。"
周围的狐狸们也轻笑。
满月的时候,九狐帮的狐狸们都会露出毛茸茸的尾巴来,青梅看着它们左摇右晃,或是相互缠绕,配上她们某种那种特异的带着浅金的眸色,青梅觉得薛暮这人真的是占尽了全天下男人的梦想,却还一动不动地目空一切。
啊,真是个不开窍的。
青梅嫌弃地看了薛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