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圆月很是明亮,落下皎洁的光辉洒落在这一片林中,在一片藏苍蓝色的雾中,白色的小精灵们已经躲进了自己的领域中,狐妖们们半睁半闭,眼眸中交结着的幽光,映衬地这些女子自带着一种诱魅的气质,即便是妖,也就只有狐妖能有这种天生的眉眼骨相。
沃若一身红衣宛如绽放的红莲,今日她的红衣层叠了三两层薄衣却也依旧轻柔飘逸,长衫并不是很规矩,能够露出她纤细的脚踝,脖颈的皮肤白皙紧致,衣领一直开到了她细长平直的锁骨,那上面的一颗红色的朱砂痣在这样的肤色显得格外诱人明显,衬得本来有些过白的肤色变得泛起了粉色。青梅只是看了一眼,脸上就觉得微微发烫。
沃若扬了扬手,轻衫掠过了古朴的半木桩,在弯曲地有些曼妙的藤木桌旁边坐下,长而微卷的眼睫轻抬,眼中依旧如同有着盛开的桃花一般有这致命的吸引力,转眼过来,示意他们坐下。薛暮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推辞得直接坐在旁边,随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看了一眼青梅。
青梅看着正对着沃若的树凳,很是客气地颔首,舌尖抵了抵自己有些发干的上唇,坐到自己眼前的位置上。也是,毕竟是自己要找沃若问点事情,薛暮坐到旁边去也正常。
"你说,要找我问之前的事,可是要知道,这东西代,价可是很大的。"沃若轻轻转眼看着薛暮道,"光是跟我喝酒,可是不行的。"沃若温和的某色中透出幽深的光来,而薛暮只是低眉道,"我明白的。"
青梅觉得,薛暮一定是跟沃若达成了什么约定,她作为一个在这二人身边的人,却不在这个约定之中。
"你要问我,问什么?"沃若看着青梅道。
青梅看着,发现沃若即便是见过她,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脸上透出的陌生跟清冷的感觉依旧让青梅觉得她远远在天边云端,望不可得。
"我,"青梅顿了顿,"我想知道纪洵山庄的旧事。它既是长卿山的分派,却又不列在长卿山的分派名册之中,"青梅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问题。"
"还有,二十几年前的掌门究竟是做了什么,是帮了谁?之后接任的流庭若,那位姑娘又去了哪里?"
沃若微微抬头,轻吐出一口气,"问题是有些多了。"沃若侧眼看了看薛暮,似乎青梅的问题让她有些头疼。
"回答完所有的问题,这也算是愿望。"薛暮淡淡道。
于是,青梅听到了一个世人都已经遗忘的门派过去,听到了只有尘褛阁才知道的白灵冰鸟的真相。即便她觉得,自己在这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真相真的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时,青梅依旧被震惊地有些措不及防。
纪洵山庄若不算起立的前期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百年,在这一百年里,纪洵山庄一共有四位掌门,第一位掌门名叫钟楠,在三十七岁时创建了纪洵山庄,如青梅知晓的情况一样,钟楠本是长卿山的人。
"她是当时长卿山掌门的亲妹妹。"沃若的目光在藤木的桌面上滑动着,在只有空酒杯的杯底之间游离,"钟楠掌门在位二十年后,第二位掌门继任,名叫钟萱。"
这个名字青梅倒是听过几次了,上生星君就是在钟萱在位的时候飞升为仙的。
钟萱是二十八岁继任,在位三十五年,是纪洵山庄在位最长的掌门。
青梅有些惊讶。
一般有天资的同门,寿数大都是在一百五十岁上下,三十五年的掌门位其实算不得长,甚至还短了一些。不过纪洵山庄每一任的掌门都很在很年轻的时候担任,这的确跟现在天道门派的规律相悖。
"钟萱掌门在位的时候,跟门派中的弟子生出了感情,掌门跟弟子之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那时似乎二人不想被人发现,便将那名发现此事的弟子害死。也因为那弟子的失踪,整个纪洵山庄才都知道了这件事。"
"害死?"青梅很是震惊,"这样的话,还能当得了掌门?"
沃若看了青梅一眼,"那只是后面人是那么传的,真相也没人去查证。不过当初钟萱掌门跟弟子们达成了约定,说她不会再见那个男子,从此以后在纪洵山庄孤独终老,终身不嫁。之后掌门将那名弟子厚葬,就放在自己的棺椁旁边。"
"那,这钟萱掌门,还算是对自己的门派比较忠诚。"青梅喃喃,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那名死了的弟子,是不是叫花清柳......"
薛暮跟沃若都看了青梅一眼。
"正是。"沃若点点头。
青梅心中一惊,随之就片刻的沉默。花清柳居然是这样的身份,是山庄的弟子,却被自己的掌门害死,魂魄一直没有安歇,在世间滞留了这样久,甚至附在青梅树的身上,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直飘荡着,最后还被天道彻底送去彼岸。青梅想起,似乎那日她赶到那山洞中,花清柳仿佛对她笑道,"能遇见你,我很是欢喜。"
见青梅的脸色有些不太好,沃若便道,"不想听的话,劝你就此打住,你们以为的天道传说,可是和现实千差万别。越是光芒万丈,里面藏污纳垢的地方就越多。"沃若看着青梅,眼神里有着温和却坚韧的光。她也是在等一个机会,让她能将自己心里有些后怕的事告诉别人。
青梅抬眼,"我想知道。"青梅道,"纪洵山庄跟一个命结之人有关,我希望能找到这个人,结束他这漫长无休止的无常轮回。"
沃若微微抬颌,"你想找谁?"
"一个吃下了尘褛阁浮沉梦的人。"青梅道,"你能知道他在哪儿?"
沃若想了想,摇了摇头,"九狐帮虽然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可尘褛阁一直咬着的秘密,我们也是半个字都听不到的。尘褛阁,总是跟我们这些门派有些不太一样。"
沃若扬了扬手,后面的几个狐妖示意,将一小坛的酒拿了上来。青梅光是看到那坛子的样子,胃就开始疼。薛暮目光在青梅的表情上停留了一刻,随后对着沃若道,"今晚不是不喝么?"
"暮儿你急什么?"沃若轻笑,眼神中有一层氤氲,"这酒不是给你们喝的,是我自己喝的。"若是没有这样的酒,关于接下来要讲的事,沃若怕是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可青梅万万没有想到,纪洵山庄的历史,居然还有是师父的存在,甚至,他成为了纪洵山庄的一个缘结。
纪洵山庄的第三位掌门,名叫钟碧城,她是钟萱跟那个男子的女儿。奇妙的是,钟碧城二十五岁继任,在位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可以说是纪洵山庄发展最好、最顺风顺水的时间。为了修正母亲钟萱留下的偏差,钟碧城也表了终身不嫁的决心,在门派之中开始只招收女弟子,不再招收男弟子,这开创了整个天道的先例。
天道开始关注这样的一个奇妙的门派,纪洵山庄虽全是女修,可修行的事不比别的门派差,他们在修炼天道的同时,也开始慢慢地接触妖道,也正是因为此,纪洵山庄中的女修容貌都比外面的更胜一筹。不过这件事,没有人敢说,毕竟当时妖道跟天道还是水火不容的状态,所以,纪洵山庄的位置也在离仙山很远的地方,好用来能够减少异道感测的影响。
之后拜访纪洵山庄的人,无不被这桃源美景给震撼道,他们惊讶的不仅是如在九天的美景,更有眉眼山波,娉婷窈窕的如云女子。自此,纪洵山庄才算是传出了大名声,天下的女修争相入门。
不过依旧惋惜,短短的二十七年掌门之位,让这个门派成为了一个经久不息的传说。钟碧城还没有完成自己心中所想,为纪洵山庄作出什么大的贡献,就匆匆离世。
接任的,是钟碧城离世时亲点的弟子:钟绮夜。
青梅知道,这一任,便是纪洵山庄的最后一任掌门。
因为钟碧城离开地早,还没等钟绮夜长大,她就被匆匆扶上了掌门位,继任掌门时,钟绮夜只有十四岁。
当时钟绮夜个子小小的,也没有开始修妖道,整个人有些瘦弱,不如那些弟子们肤白貌美。钟绮夜不爱说话,因为年纪小,害怕自己做错事,便一个人整天修炼,处理门派的事。她以别人达不到的速度飞快地成长着,短短十年,在钟绮夜才二十四岁的时候,她便成为了纪洵山庄中修为最高的女修。
不过何止是在纪洵山庄,即便是在整个天道之中,钟绮夜的修为已经能够算得上是上流中的上流,别人只能望其项背。许多人都说,钟绮夜可能是天生来修道的妖怪,这样的成长速度,让太多的人胆怯了。
也就是在钟绮夜在任的时候,来纪洵山庄想要结亲的修士越来越多,可钟绮夜也是来者不拒,要求很简单,只要能打的过那名弟子,只要你想,随时带走。
"不过,她却喜欢上了一个凡人。"沃若轻笑,将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里面是被摇碎了的一面月光。之后的故事,沃若还想不是很想说。青梅看得出来,多半是因为沃若又醉了,她一醉就不想说话。
舍命陪君子。于是青梅拿过那一小坛酒,将自己面前一个空着的杯盏倒满,举杯道,"我来陪你喝。"说罢便长舒了一口气,仰头饮下。
薛暮在一旁砖头看着青梅,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可终究还是忍住阻止青梅的冲动,只是他目光中透露出的那点细碎又深沉的担忧,被一旁的沃若看了个干干净净。
沃若伸手,修长纤细的指节搭在了青梅手上,带着一分醉意,眼神迷蒙地轻轻笑到,"你这样,有人看着心疼。"
青梅即便是能喝,可还是被这样烈的酒呛出了眼泪,眼里泛着红,滚落了一大颗泪珠。青梅喊着眼中隐隐的泪花笑道,"哪还有什么人,只剩下沃若你了。"
沃若有些了然了看了一眼薛暮,薛暮倒也是很直白地没躲。
现在的孩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坦诚。
嫁出去的弟子,便不再是纪洵山庄的弟子,之后的一切事情,与纪洵山庄无关,但她们依旧可以说自己是纪洵山庄多少代的弟子,随时能再回山庄来,因为这是纪洵山庄给她们最后的一层保护。
钟绮夜成为掌门的期间,十分看好的弟子名叫流庭若。这名弟子跟纪洵山庄的隐士性格有些不太搭调,总是偷偷地溜出去,在外面花天酒地一场再回到山庄。因为外面的世界,终是跟天道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她的容貌足够引起满城池的男人为之疯狂。也正是这样一种奇异的感觉,流庭若常常不在山庄,而是在花街柳巷中疯蹿。
她爱才子,爱美人,爱琴瑟鼓箫,爱胡璇舞蹈,偶尔也舞文弄墨,写意山水,挥毫成诗,纵情声色,放荡不羁,引得无数俊才倾倒。也是为此,纪洵山庄名声一下子传得更宽更远,开始被天道之外的人打扰,从一个高处不胜寒的门派,变成了一个睥睨世间的高傲门派,使得一时间名声好坏参杂。
流庭若是一个很是让人头疼的弟子,可钟绮夜觉得她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弟子。
于是,在一个风轻日朗的早晨,那个叫做李昭陵的俗家弟子,被他的师父带着,进了纪洵山庄的门。
"李昭陵......"青梅听到后,有些不敢确信,睁大着眼睛看着沃若。
沃若轻笑,"是,就是之前骐山的大法师,蔺古寺的住持,秉慧法师。"
秉慧那时还不算是佛家的弟子,只是他的师父见他悟性颇高,便将他收在身边,那时秉慧修的还是圣人道,没有天资。一个少年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字未提。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仿佛都会轻轻跳跃一下,滑落在他的衣衫上,他整个人都像是在闪闪发光。
见惯了外面声色犬马的流庭若觉得这样的少年很是有趣,便嚷嚷着要跟这个小和尚一决胜负,输了就嫁给他。当时本来面色平静的李昭陵脸色瞬间泛起了粉红,垂下眼睫,沉默了良久,道,"这样,恐怕不妥。"
"原来你不是哑巴。"流庭若看着李昭陵说道。
"我觉得这样甚好,大师你觉得呢?"坐在最上面正位的钟绮夜道。
"昭陵,是姑娘提出的要求,你先应下罢。"他的师父语重心长道。天道跟凡人,连比试都不用,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结果,这可不是什么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而是天资与非天资的问题。
明明当时那个少年看起来文文弱弱,不经世事,回话的时候甚至都不敢抬头看站在自己身前的流庭若一眼,听见师父的话后,依旧沉默了一下,随后点头,"弟子明白了。"
那一场比试,流亭若甚至都不知道李昭陵怎么赢下来的,或是趁着她不注意,或是她自己根本没有动真格,就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场地中,稀里糊涂地被那个俗家弟子给打败了,事后,李昭陵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蹙起眉来,二人很是尴尬得站了许久之后,李昭陵终于开口道,"承让。可我是修道之人,不会娶妻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全都炸开。
纪洵山庄的第一美人流庭若,输给了一个凡人不说,那个凡人还当着一帮子人的面说不要她,没有比这样的侮辱更挫她锐气的事了。
不过流庭若毕竟是流庭若,任何常规在她这里都能被轻松打破。
就在那一天,流庭若捧着李昭陵的脸,很深地重重一吻,用力吸允着这个少年不开窍的唇瓣,整个唇都浮上了一层血色。在众人目瞪口呆的静默围观之下,她迷人的双眸看着他,笑道,"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不娶我,那你就嫁我。"
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即便是在天道,这样出格的行事还是免不了地要受到大众的非议,那位叫李昭陵的少年也因为这一件事,没有再抛头露面,跟着师父到处传颂佛法。流庭若倒是满不在乎,因为她一直坚信,那个人一定会来找她,说他想通了,要来娶她。
于是,她等了两年,实在再也耐不住性子,便一个人出了山庄要去找他。也许上天注定他们有缘分,她主动了,便真的就找到了他。
那时的李昭陵已经不是俗家弟子,他剃了头发,换上了黄棕色的衣衫,穿着一双布鞋,一心虔诚,改名为"秉慧",开始正式地学习佛法。那时候,秉慧应该是二十岁的年纪。
青梅听着听着,发现沃若的眼越来越深沉,似乎醉得很严重。
"这样隐秘的事,若非是当时在场,断不会知道的。"青梅疑惑道,"即便是九狐帮,这样的细节也不会知悉地如此明了。难道,当时的钟绮夜掌门还活在世上?"青梅惊讶道。
沃若将自己的身子软软地靠在桌上,一头顺滑的青丝随着她的抬头而根根交叠攀附着,她严眼中的桃花依旧在盛放,盛开着,却拥有着无边地孤寂之感。
沃若轻启朱唇,道,"钟绮夜是真的死了,可是流庭若还活着,而此刻,她在你的眼前。"
天上的圆月依旧缓缓倾泻着自己的光辉,狐妖们毛茸的尾巴随着林中的草叶缓缓摇晃着,沃若的眼中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天道宫阙的兴衰,是火树银花,是缱绻爱恋,那些已经一一凋谢在时光之中,只剩下一层又一层的幻想,她便在这些真假虚实之间穿梭,日日夜夜,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