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一切都是等价的。
浮沉梦,尘褛阁私药,食用者能带着自身记忆转世,不受黄泉制约,不过每一世要减少五年的寿数,以此修正偏差。
而青梅总算是明白,吃下这粒丹药的,便是现在长卿山的世初尊者。
殷少倾见到青梅的时候,太阳已经下了西山,白鹤岭的归云亭也已经关上了许久,仙鹤们都极为罕见地全回了屋子。绕岭的京水缓缓流淌着,泛着透亮的微光。殷少倾发现,青梅的眼中有一种伤痛,可这伤痛中,却带着三分的喜悦。
青梅到他面前不咸不淡地将钟世初吃下沉浮梦的事告诉了殷少倾。
“……是么?”殷少倾低声道。
青梅微微抬眼,看着他,“钟世初现在有一场大病,需要寻得一种药材,可这药材却被左卫给拿走了。”
殷少倾疑惑一声,微微偏头,“那你该去问你的徒儿,而不是来找我。”
青梅一双眼没有移开,落在殷少倾的脸上,吸了一口气,“那是尘褛阁唯一的一味药材,只有这一株。左卫若是真有,长卿山给的价钱合适,他绝对会出手卖掉。可他没有,就说明这药他已经用了。”
“你就这么确定,是给我用的?”殷少倾看着青梅道。
青梅道,“左卫拿这样的珍品,的确会给陈齐安,若这真是陈齐安的意思,可是白鹤岭必然知情,会给长卿山一个解释。所以,左卫这药没给陈齐安,而是给了你。”青梅看着他,眼中有一种带着细微光亮的锐利感,让殷少倾心上一抽。
殷少倾沉默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有些讽刺意味地笑道,“没想到你跟长卿山的关系还算不错。到底是曾经长卿山的弟子,就算你人在白鹤岭,也还是会为那边做事,哈哈哈哈。”殷少倾笑着,用左手抚了抚额,笑着,忽然就有些悲哀。
实在遗憾的是,殷少倾方才差点说出了更伤人的话,可是他细想来,钟见离也不过是个比他更可怜的人罢了。他至少还从未得到过,可钟见离,却是得到后又失去,若是殷少倾经历了这样的折磨,是足够让他疯掉的吧。
青梅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要帮长卿山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殷少倾高傲地笑道,“不是帮长卿山,难道是帮长卿山的某人么?”
殷少倾本来只是说出了一种可能,可见到青梅沉默的样子,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钟见离让你回白鹤岭来的?”殷少倾看着青梅,声音有一点不太稳。
“是我自己要回来,我也想问清楚……”
“就是因为他求了你,所以你现在要找我质问,要我把东西交出来给他么?”殷少倾看着青梅,情绪有些起伏,往前走了半步,可青梅却反射性地往后了一点,随后又慢慢上前。不过就那么短短的一点距离,却在殷少倾的眼中无限放大。
殷少倾喉结一颤,“……你看,你现在还是会袒护他。”
“没有。”青梅蹙眉道。
明明是钟见离求的她,可她却只是说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意思,这不是袒护是什么?殷少倾轻蔑一笑。可她却还是不太会说谎,所以对殷少倾的直接,有些苍白无措。
“你,你用那药材做了什么?还有剥离的可能么?”青梅立刻转移话题问道。
“做什么……”殷少倾转身,犹豫再三,在自己的房间里,动作沉重地,将一个很是精致的锦盒拿了出来,上面是一个半弯的铜扣。青梅当时眼中一动,虽然她对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但也隐约能够明白,这就是那晚,殷少倾喂她药时握在手里的那个锦盒。
殷少倾见到青梅的反应,便也明白她猜了出来,便干脆道,“对啊,就是你想的那样。凝华琼露丹。”殷少倾道,“已经成型,但还未炼完。”殷少倾看着锦盒,那上面画着白色的枫叶,零零散散,别是一种风姿,他的眼眸里仿佛见到以前的那个温暖的身影,喃喃道,“现在想来,阿娘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将这东西练成呢?”殷少倾轻轻笑了一声。
“你阿娘,是因为她,融进了自己的魂灵所以才……”青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跟着殷少倾一起,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番。
方才的话是脱口而出,她是怎么知道殷少倾的阿娘是这样的?
“我叫鱼临渊,纪洵山庄第四代弟子……”
青梅的头忽然有些疼痛,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用手扶着木桌,殷少倾见状想要立刻上前将青梅拉一拉,可手上有动作,却迈不开步子。殷少倾低头,轻轻咬牙。
片刻后,殷少倾只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青梅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头,抬眼的时候却毫无征兆地红了眼。
之前在独山上面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青梅的脑子里。发疯的魔人,失魂的炎雏,受损的心脉,死亡的瞬间……她还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那个在百花流水中,与仙鹤缓缓起舞的白衣女子。那是殷少倾仙逝多年的阿娘。
是鱼临渊用自己残留在凝华琼露丹中的残魂,才让青梅起死回生。
“……少倾。”青梅有些颤抖的手伸出去,靠着梨柜站起身来,很是抱歉地道,“我得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的眼中是汪洋大海的粼粼海面,而在那之下,却是惊涛骇浪。殷少倾知道,他一直等待的事情,就要来了。
于是,青梅长舒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过去告诉了殷少倾。
她是秉慧收留的孤儿,是蔺古寺唯一的女弟子。在桃李春风宴的那一日,她亲眼看见了师父的死亡,在那么多实力悬殊的天道弟子面前,师兄们挡住她,不顾肉体无法承受的灵压,流血喊着让她走。于是那一日,她带着自己的师父,从小道一路下来,心惊胆颤,没有空去思考别的事情,脑子只想着离开蔺古寺,甩开那些天道的人。不过还是很可惜,不管她怎么奋力逃,还是被那些天道的人找到,被剑气划到了手腕,就在坡面上,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的师父。
青梅说着,停顿了一下,右手微微地颤动着,像极了当时她一直拽着秉慧的衣领没有松开。十四岁的青梅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将秉慧完完全全地护在身边。
殷少倾听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中抽离。
秉慧法师的死,早在榜文上写的很是清楚,怎么会,是天道动的手……
殷少倾脊背有冷汗,可他看着青梅有些不受控制的右手时,忽然明白,缓缓抬眼问道,“……所以,你找了,九狐帮?”殷少倾的喉结轻轻一动,“你……你让她们,将剑气的痕迹给……抹去了,对么?”殷少倾缓缓问道。
青梅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殷少倾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作为天道的弟子,他即便是不喜练剑术,却也知道有剑气的灵剑,它的痕迹几乎是毁灭性的,哪怕是新长出来的皮肤,也不可能让它消失,除非……
除非是将那痕迹所在的全部血肉剔除掉,才能消除这样的痕迹。
难怪,难怪。难怪他看着青梅左手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和谐,那上面的花纹别致,却不像是纯粹的市井文身图案。
即便是不细问,殷少倾也能大概明白,青梅为了消除这个剑痕经历了什么,那时候,她该还是个未上仙山的普通女子,究竟做了什么才让这痕迹消失地这样彻底,殷少倾也根本不敢细问,他不想去想象那样的疼痛,这实在太过残忍。
在青梅语气平缓的叙述中,殷少倾沉默下来,眼中是窗棂投来的细碎阴影。
青梅道,“所以我帮钟世初,便是帮了我自己。”她轻轻笑道,“长卿山会记着我的恩,我便能更容易地让他们相信我,接纳我,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做到我想做的事。如今它就在我的手边了,我想要抓住。”
殷少倾缓缓抬头,看着青梅那双清雅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良久,道,“你这是对秉慧法师的偏执……”
青梅笑,“偏执又怎样,”青梅看着殷少倾,十分认真地道,“若是没有这样的偏执,少倾,我活不过十四岁的。”
殷少倾眼睫微微一颤,眼前的青梅笑容很是好看,好看却像是在寒冬的蝴蝶。
她道,“如今我走了这么久,已经很好了。很好了,少倾。”
屋外的月光洒落了进来,殷少倾看着眼前的女子,伸出手臂,想将她揽入怀中。他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因为眼前的人似乎已经坚强到刀枪不入。这样的女子,心却不是他的,这很可惜。若真是他的,即便是与整个天道为敌,废除自己的天资,又有何惧?
这一晚,很长,殷少倾在自己的房中点了香,青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隔日,青梅有些惊慌地从殷少倾房中出来,却被白鹤岭的弟子们看个正着。于是天道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多了好几条,主角依旧是前不久入选仙籍名册的左无江,类型是这位女天道的风流韵事。
“身正不怕影斜。”殷少倾道,“你这样心神不宁,倒是让别人嚼口舌了。”
青梅咋呼起来,“不,不。我们当然是端正清白,只是,只是这些话,被人听见了不好……”青梅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还带着无尽的叹息。
殷少倾看了她一眼,“哦,你说薛暮?”他有些坏心眼地笑道,“不用担心,这消息他应该知道地更快。”
青梅一下僵在原地,拿在手上的东西都像是静止了一般。
“三天了,也差不多了。”殷少倾喃喃道。
“那,我就去了……”青梅说着,将锦盒装在自己的烟尘袋中,正想着要回屋子里把剑带上时,殷少倾将她拉住,从袖中拿出一把幻羽扇来,“之前你的那把应该是被你弄坏了,这一把是我的,你带在身上。去长卿山,还是别带剑的好。”
青梅抬眼,将扇子接过来,点了点头,“那我去了。”
“早去早回。”殷少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