杕社仙山之后,上生星君便在长卿山住下,之后在各个门派闲晃,在外面游山玩水,反正他将这仙籍名册传上天去,上面自然会告诉他这份名单的顺序应该是怎样,他们觉得哪一个比较合适。最后,上生星君只需要磨磨嘴皮子,当着天道的面,把这个结果说出来就行。
青梅跟着殷少倾回了白鹤岭,那天偶然问起白鹤岭跟长卿山的关系,殷少倾道,"像是兄弟关系。之前白鹤岭跟长卿山算是光着屁股长大的青梅竹马,上生星君之后,一下子就变成了两个辈分。"殷少倾喃喃道,"现在,你看着我们两个门派互相恭敬,那是因为我祖父跟他们的尊者,有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青梅疑惑道,"是哪个尊者?"
殷少倾微微抬头想了想,"具体是哪位,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心性苑中看见过那人的背影,还是匆匆略过,父亲让我不要多问。"一会儿,殷少倾补充道,"说起来,那时候,你师父还来了我们这里,父亲让我去见了他,向他道谢。"
"......"青梅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在那段时间,都在你白鹤岭?"
殷少倾想了想,"应该是。不过我见到你师父,已经是见到那尊者一个多月之后了。"
"让你见法师,却不让你见尊者。"青梅喃喃道,"着实有些奇怪。"
"那你们白鹤岭的那一间禁室是用来做什么的?"青梅问道,"怎么还修在京水的外面,难道是在练奇怪得功法?"
对此,殷少倾只是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问父亲,他告诉我说,那是很早以前的一间修炼室,已经荒废很多年了,不过以前的掌门都会到那里面去修炼一小段时间,所以现在还有在打扫。"殷少倾道,"你还怀疑我们白鹤岭?明显云生崖更值得被怀疑吧。"
"云生崖不用怀疑,人家门派坦荡着呢。"青梅道,"说修妖道,便是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一个弯弯绕。"
殷少倾道,"......妖道?"他冷冷笑了两声,"还真是有些深藏不露啊,难怪薛暮跟我说,他见到九狐帮,还算容易。"
殷少倾道,"似乎流庭若,跟薛暮的阿娘是比较要好的姐妹来着。"
"嗯。"青梅点点头,"只是可惜,薛暮他或许很难再见到他阿娘了。"
二人从有些阴冷的库房里走出来,抱着两三件还算称手得法器,太阳刚好越过树梢,照到青梅的眼里,青梅别开眼去。方才才适应了黑暗得环境,现在这样的光线,让她得眼睛很不舒服,甚至有流泪的冲动。
"怎么了?"走她身后的殷少倾锁了门上来,见状便伸手替青梅挡了一挡刺眼的光线,问道,"慢慢睁眼,不要急。"
青梅闻言,慢慢张开眼睛,眼前的光线的确被阻挡在手心之外。
青梅顿了顿,随后抬眼问道,"......你说,钟世初的眼睛,是在除灭邪祟的时候伤了的?"
殷少倾也顿了顿,随后点头道,"嗯。"
这么说来,钟世初应当是个对邪祟比较敏感的人才是。
"你见到灵,会如何?"青梅突然问殷少倾道。
"放任不管,自生自灭,最多给它加上一重安制,免得被那些禁道给调走了。"殷少倾道。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青梅喃喃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将自己怀中的那些法器丢给殷少倾,"少倾,我得去尘褛阁一趟,晚饭的时候回来。"
"诶。"殷少倾拉住拔腿就跑的青梅,道,"你去干嘛?"
"我有事要问。"青梅将殷少倾的手松开,"放心,很快就会结束的。"
殷少倾想要抓住她,仔细问问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她到底想做成什么事。他现在只知道她零零散散的过去,一切都是他自己惴惴不安地揣度,他希望她能对他坦诚一些,他也相信这一天马上就要到了,于是他便一直等着,这是这样的等待,总是让他心中瘙痒难耐。
青梅到尘褛阁的时候,居然见到了尘息。没有提前打招呼,还见到了尘褛阁的执掌,这的确是一件十分狗屎运的事。尘息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这里一样,连守门的徒弟,都老老实实地等着。
"左少侠,是来告诉我好消息的?"尘息带着三分笑意问道。
"不,我只是有事想问执掌您,这样我才好知道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正确。"青梅低首道,"还希望执掌能据实回答。"
尘息点点头,"少侠请问。"
"执掌您说,每吃一次浮沉梦,寿数便会减少五年。"
"是这样没错。"
"那这样算下来,他这一世,应该能活多少岁才是?"青梅问道。
尘息顿了顿,"这一世,应该只有五十年的寿数了。"
五十。
很好,现在长卿山的尊者们范围又缩小了大半。
"那这人,找出来之后,应该如何?"青梅问道,"要破掉他的多次轮回,只需要不给他吃执掌您的药便好,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找出来呢?"
尘息轻声道,"此人带着记忆轮回已经多次,对天道的秩序有不好的影响。我不给他药,只能算是我的罪恶解脱,却不是他得解脱。"尘息道,"佛将普度众生。我想,若是秉慧法师还在,他应当也会竭尽所能替此人了却尘缘的罢。"
"有道理......"青梅低声道,"可是执掌,为什么是我?"
"这是我的命,却是你的结。"尘息道,"你上仙山之前,是否有人告诉过你,你与天道有缘?"尘息看着青梅问道。
青梅想了想,倒是还真有。
比如,师父就说,她这辈子,跟天道有缘。
于是,青梅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在天道的一个结。"尘息指着屋中的圆形镜面,那上面"九转破"三个字有光流转其上,格外醒目。
"有些东西,是被注定好的。"尘息对着青梅道,"你需要的,便是接受它。"
"他需要什么来破除这个轮回,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应该是会告诉你的,因为,这是你的结。"透过一张面具,青梅能感受到尘息那双眼中的锐利。
青梅低眼沉思片刻,道,"我明白了,执掌。"
尘息说的每一个字都极为诚恳,并没有任何的欺骗,因为这的确是青梅的一个结。
只是这并非是她的命结,也不一定非要她亲自完成罢了。
青梅果然是在晚饭的时候回去,见了殷少倾,便告诉他自己明日要到长卿山去。
"去做什么?"殷少倾微微蹙眉,"才回白鹤岭不久,怎么又要去了?"
"钟世初没让我过去。"青梅道,"明明我入了名册,他却没让我过去了。这很奇怪。"
殷少倾还要说什么时,青梅忽然问道,"少倾,你知道,世上有一种药,叫做浮沉梦么?它能让人带着记忆转世轮回,不过,需要用寿数作为代价。"
殷少倾顿了顿,问道,"谁有这种药?"
青梅抬头,"尘褛阁。你知道?"
"我不知道。"殷少倾答道。
他不知道的,是尘褛阁居然有浮沉梦。可关于这丹药,他脑子里却是有些印象的,他记得,这东西,似乎需要很珍贵的药材才能炼制,甚至,跟凝华琼露丹有一样的药材在里面。
殷少倾忽然明白过来,看着青梅,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说,钟二伯他,吃了浮沉梦?"
青梅眯了眯眼,"现在只是猜测。我明天再去长卿山好好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不必了。"青梅谢过了殷少倾的好意,"要是有事,你还能在外面给我做个照应呢。"青梅笑道,"好好在你的岭上等我回来。"
殷少倾听言,便不再强求,只道青梅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太显露招摇了。
像是为了印证青梅的猜想,青梅到了长卿山,便听说钟世初一直闭关修养。青梅去找到玄时,问他世初尊者是不是在研究新的功法,玄时摇摇头。
"若真是简单的闭关,他最喜欢的外侄子怎么会到处求药?"玄时对青梅道。
"最喜欢的外侄子?"青梅问道,"谁啊?"
玄时白了青梅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弱智。
等到青梅去找到钟见离的时候,他似乎有些不想见又不得不见的意味,眼神闪躲着看着他处。青梅站在他面前,发现他的确脸色有些发暗,又瘦了不少。
"你要找什么药材?"青梅道,"是救你二叔公?"
钟见离喉结滚动,随后低低的声音从他得口中发出,"现在没有了,尘褛阁说,他们只有那么一株。即便有药种,也需要九个月的时间才能长成幼苗。叔公他等不起了。"
尘褛阁?青梅很是惊讶。
"那,尘褛阁把那唯一的一株给了谁?"青梅问道。
钟见离看了青梅一眼,"一个采药的少年郎。说是医圣陈齐安的弟子,现在,在白鹤岭。"
青梅当时心中一惊。
左卫?他什么时候还到尘褛阁去拿了药材?他取这样的药材做什么?
见青梅脸上的神色,钟见离问道,"你认识?"
青梅抬眼,看着钟见离,片刻,有些僵硬地笑道,"巧了,我真认识。"
"你装得不像。"钟见离道,"只要看你一眼,便知道你心里大概在想些什么。这样的你,着实让我觉得有些烦躁。"钟见离轻轻揉了一下自己的睛明穴。
青梅见状,一时有些语塞。
不过钟见离既然都能知道这药材被左卫给拿走了,只要有钱,左卫是没有道理不把这东西给他的,除非,这药材已经被左卫给用掉了。
"白鹤岭有没有说,这位少年郎把这药材用到哪里去了?"青梅问道。
"......白鹤岭说,一概不知。"钟见离道,"那个少年郎也不跟长卿山的人见面,看起来,这药材,是要不到了。"钟见离很是微弱地叹了一口气,雾气融进了飒飒秋风之中,被带到整片竹林里。
看着钟见离有些疲倦的眼神,青梅问道,"你跟你二叔公,感情很好?"
钟见离轻声道,"我的麟气是他传的,我的御剑是他教的,岑境是他给我选的,连画阵他都纵容着我。我父亲没给过我什么,天道的大半功法,为人的大半道理,除了阿娘,便是二叔公教我最多。"
钟见离抬头望着有些发灰的天空,"只是,这个人可能就要离开我了。"
青梅其实没见过钟见离哭过,她以为一个男子,不会有什么眼泪才是,却没曾想,没有眼泪的难过,却好像让她得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钟见离那双眼悠悠地看着青梅,青梅心中一跳,道,"三太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问问看吧......"
"可以么?"钟见离看着青梅,小心问道,"之后你要做的事,我不会插手。"
青梅顿了顿。
"可以么?"钟见离继续小心问道。
最后,青梅还是选择了拖妥协,"......你们要用这药材做什么?"
"一颗丹。凝华琼露丹。"钟见离勾了勾嘴角,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些颜色,疲倦得神色总算是缓和下来一些。
倒是青梅,整张脸一瞬间有些僵硬。
……凝华琼露丹?
是殷少倾的娘亲给他留下的那颗凝华琼露丹?
等一下,如果说,是左卫去尘褛阁拿走的药材,白鹤岭还不知情的话......
那岂不是殷少倾自己在炼制这颗丹药?!
青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毕竟她说要赔给殷少倾时间的,可这药若是已经在炼了,怎么都不告诉她一声?
"好,我回去问问。"青梅低了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细碎沙石,"好好问问。"
"谢谢。"钟见离顿了顿,重新道,"谢谢你,左无江。"
青梅一愣,随后笑道,"钟公子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