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慧闭关的第四个月,恰逢长卿山举办开创的第一场天道盛宴,彼时青梅还正在数着日子,想钟见离都回去长卿山快半个月了,怎么一个字也没带回寺里过,难不成他说过的那些看似郑重的承诺,就是世人所谓的用来骗人的甜言蜜语?
“和彦说长卿山要你们这些小辈去参加天道的宴会来着,时机难得,怎么不去呢?”
“嗯……师兄……”青梅赶紧用手将石桌上的划痕擦了几下,“天道的宴会,我们全寺上下就我一个女子,跟着师兄弟们一起去,不太妥当。”
师兄虽然对儿女情长的事没有什么想法,但总算见得多一些,光看这桌上画着算时间的竖条也能猜出少女的小心思,“平日里见你还算机警聪明,怎么到这些事上就拿不定准自己心思了。”师兄拢了拢袖,“师父这边,我们几个师兄完全可以照顾,你跟那个天道少年半个月未见,趁此刚好可以去看看他穿道服的模样。”
“其实,当你看到他,你是能够感觉到他对你的心意的,就作为一个师兄来看,”师兄轻轻看了青梅一眼,低声说道,“那小子的确是真的看上你了啊……”
青梅没听清后面的话,正想问时,一个弟子过来,说:“秉慧师父刚才叫青梅呢,好像是出关的时候有话跟你讲。”
“啊!好的,我就在寺里守着师父出关。”青梅两只眼睛弯弯地笑了。
师兄站在一边,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青梅的样子还是闭了口。毕竟他也看得出来,现在在青梅的心中,没有任何人比师父更重要,哪怕是为了她自己,青梅也还是会先选秉慧法师。
罢了。师兄低喃了一声,低头扫门前落叶去。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晚青梅睡在房中,早晨听闻响声出门之后,映入眼前的居然是水蓝色的道衫,里里外外,直到师父闭关的逝水院。
大家听到开门的声音,马上警惕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落在青梅身上,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请问……你们是……”
“啊,我们是天道长卿山的。”一位男子笑脸相迎地走过来,感觉为人谦逊随和,“我们今日设宴,难得有空闲时间出来一趟,就想着到各个门派的道院里走走看看。”
“可你们的宴会不是在仙山……”
“姑娘您就是蔺古寺的女弟子吧?”那男子似乎并没有听方才青梅的疑问,而是反倒问起她来。
虽说钟见离跟她关系还可以,如今这些长卿山的没听说跟谁打过招呼就到寺里来了,感觉还是稳妥点好吧。
“不不,这位哥哥您或许误会了,我只是暂居在此的修客而已。至于你们说的女徒弟,一大早就跟寺里的人一同出去了。”青梅打发道。
青梅见那人的眼似乎往屋子里看了过去,便连忙打了个哈欠挡了挡,顺手关上了门,“哈啊啊啊——”青梅欠欠手,“在我宅子里呆惯了,现如今,连睡个觉都不太踏实。哎哟,我这背啊!”青梅呲牙咧嘴,好像昨晚睡落枕了。
“现在我们在这地方兴许是吵着姑娘了,还望姑娘见谅。”男子很是有礼貌地向青梅低了低头,“等一会儿我们会在这里试炼新的阵法,或许,还得麻烦姑娘回避一下。”
天道的阵法?青梅又看了一眼周围这些穿着道衫的人,果然天道的术法是不能随便给外人展示的。
“我知道了,我先去前院里。你们总不会要弄两个多时辰吧?我可还得回来睡觉的。”
“姑娘放心。”那名男子笑道,“我们很快就走。”
青梅应言继续打着哈欠揉眼睛,在几十个人的眼皮子底下慢悠悠地从后院离开。这长达几十步的距离,青梅总是能感觉到那个男子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周围的人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寡淡随和好说话的样子。
总之还是稳稳情况,找机会去师兄那边问问,青梅想着。还是先把早饭给吃了,再溜回去问问师兄们吧。
“陈兄,”长卿山一弟子道,“难道是情报有误?”
这么久来,长卿山对蔺古寺的往来男女都有记录,女修客的确有那么几个,可眼下在册的,没有一人。
“全寺就一个女弟子,就算她不承认,那张脸我还认得的。”男子方才脸上的笑一下收掉,整个人都变得忧虑起来,将收了的法器又重新显现出来,“只希望这个唯一的女弟子对此事一无所知吧,不然……”
不然,他们就真的有些残忍了。
吃饱饭菜的青梅对着佛祖神像,闭着眼睛像模像样地念叨了一遍经书上的内容,顺便给师父和蔺古寺的师兄师弟们祈了个福,再从前院的通道偷偷溜回师兄们的自修室。
可青梅发现,自修室里空无一人。按常理来讲,师兄们这个点早就做完了早课,前院也没有人在。
难不成——是师父已经出关了?!
青梅想着,连忙提了裙摆就往逝水院跑。
彼时枤社仙山上升空了一只烟火,青色的火焰却炸开成了赤火的颜色,犹如一只涅槃的凤凰展翅于九天之上,随后凋零的部分像是燃尽的羽毛,不再光彩夺目,只是如无用的碳灰一般地极速下坠。
青梅一路小跑着赶到逝水院,却发现院子安静得很,一点也不像是师父出关的感觉。青梅走到门前,试了很多次,明明可以看到逝水院的里面,却怎么也无法走进,就像是——
结界。
青梅忽然想起方才那些长卿山的人说要来试试什么阵法,难道是师兄们带着他们,在逝水院试天道的阵法?
不对,那师兄们理应跟她一样避让才是……
虽然在秉慧的悉心交代下,青梅总算明白一个女孩子随随便便地爬墙是不雅的强盗行为,但现在是真的走不进正门。
青梅边爬墙边道,“师父在上,嘿,徒儿我,我只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诶,还,还望师父多多体谅——”
等到青梅越上那方墙头,看到的却是天道令人无不称奇的飞升之术,蓝色的道衫跟天空的白色显得更加浑然天成,可青梅心中惊叹不到眨眼,便见到他们所有人都围着的那位穿着棕色道服的大法师。
是师父!为了防止被秉慧发现,青梅很是小心地把自己的头又往下埋了不少,只留下一对眼睛和一个头顶在墙沿。可在越过那些蓝色道衫之后,青梅却听见秉慧低吼了一声。
青梅从没听过秉慧这么大声的声音,即便是骂人,秉慧都一直保持着一位御封住持的风度,绝没有这样骇人的时候。以至于青梅直接身子一抖,从墙上摔了下去。
完了完了,又要被骂惨了——
青梅紧闭着眼,却没想到自己落到了一个怀抱中,在空中天旋地转地转了两三圈,总算是落了地。青梅二话没说,失了方向地连忙找了一个墙角扶着干呕了几声,等到整个人终于顺畅过来,想着要感谢方才救自己的人时,才发现自己居然阴差阳错的进到了这个结界里面。
“姑娘,这里危险,你——”方才的男子一心要将青梅带出逝水院去,却没想她居然直接穿过了结界,让他顿了一瞬。
该死。
师父……
在青梅眼前的秉慧,眼睛还泛着红,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当着这么多天道的面,一个人蜷缩着,全身都在颤抖,袈裟也已经散开,成了一张单纯上成华丽的面料,失了贵气,就那么充满皱褶地摊在地上。
“师父……”青梅的眼里都是秉慧,他现在像极了无依无靠的弃子,在寒江边裹着单薄的衣服瑟瑟发抖,一如她当初的模样。她提着心慢慢走过去,却在三步之后被旁边的人伸手拦住。
“姑娘,不能上前了,之后的事我们会处理。”一天道弟子道。
青梅眼光木纳地看了看他,处理?处理什么?青梅没有管,继续绕开他的手向前走。可青梅忘了,她现在是在长卿山的结界里。又走了两步,被人抓住了手臂,有些用力地制止她,把她往回拉。
青梅这才有了实感,连忙拼了命的挣脱,一心想到秉慧的身边去。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在一个人真正拼命起来的时候,连一句话也不会说出来。
青梅拼命挣扎着,用拳头和牙齿对付着缠着自己的很多手,可是它们太多了,太有力气,她根本就出不去。
这种屈服于力量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她从霍乱出来的那一天就及其讨厌这种压迫。她用尽的全身力气,也不抵他们的十分之一。
于是青梅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继续在这些弟子之间挣扎,陷入,再挣扎出来。周围的人都在劝,让她不要上前,如何让如何,可她为什么不?眼前的人是待她极好极好的人呐!
像是能够感应一般,隔着弟子们的人墙,秉慧将脸从颤抖的双手中抬起来,道:“……青梅?”
青梅也总算有了力量,喊了一声,“师父!”
挣脱周围难缠的束缚后,青梅却见正好站起对自己微笑的秉慧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强行压倒在地上。
不!
青梅连忙跑上前去,放低自己直接跪在地上,叫嚷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伤我师父!有什么事,等天道的宴会结束不行吗!求求你们不要伤他!”
看着被法器压在地上痛苦不堪的秉慧,青梅对着前面的人磕起头来,一边念念有词道,“别伤我师父!求求你们别伤我师父……”
等桃李春风宴结束,一切就都晚了。
正是因为他们需要一场热闹的聚会收拢天道的人,才有了这次的宴会,而这次宴会的真正目的,便是为了蔺古寺的秉慧。
青梅趁众人的不注意,一下到了秉慧的跟前,握住秉慧充满力量却不停颤抖的手,想要扶他起来,却发现秉慧根本无法起身。
“帮帮我……嗯……你们帮帮我……”青梅没有办法,即便周围的人并非是好人,可她能求助的居然也只有这些人了。
师兄呢……
青梅眼睛哭得有点模糊,晃眼看了看周围,“师……兄?”
随着青梅的一声喊,穿着蔺古寺道服的男子冲出来,误打误撞将正在压制法器的钟奥天碰到。蛇形锁瞬间打开,青梅感觉到秉慧在她的手上施加了极重的力气,这力气直接让青梅跪倒在地上,而使得秉慧自己站起身来。
“青梅,带师父走!”师兄朝青梅喊。
青梅连忙点点头,站起身,方才被按下去的那只手却突然疼痛起来。青梅感觉到有一些不对,但那也不及她对秉慧担忧的一半。
“师父,我们走!”青梅扶着秉慧想要出去,却听有人道,“不行!你不能靠近他!快点离开!”
青梅想带着秉慧走,可秉慧似乎站不稳,身上的重量靠了大半在青梅这边,而且师父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娟狂……
青梅站起身,感觉到秉慧又把身子往这边压了一些,还没来得及转头确认,却听见说:“立刻离开他!压阵!快压阵!!!”
什……么……
青梅还没搞明白是什么状况,天上的惊雷忽然直坠落下,亮得骇人。
随着其后的那一声巨响,青梅眼前的秉慧面色苍白,眼瞳周围是血一般的鲜红,在一瞬间那种癫狂又诡异的感觉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眼神。
秉慧略微有些艰难的朝青梅微微一笑,可他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那道本是要打中青梅的天雷,活生生地被秉慧接在了身上。
师……师父!!
伴着滚滚的雷声,青梅撕裂的叫喊被一丝不漏的覆盖住。
而在场的天道也没有一个人料想过,被魔物侵蚀的道人,到最后居然能够替人受天雷劫数!这简直闻所未闻!
师徒之间的羁绊,还能如此之深么……
秉慧吐的血是黑色的,青梅留的血是鲜红的。其实青梅明白,师父,似乎是有些不一样了。
可即便这样,也不该受得这群狗天道如此欺压!
“师父,我们走……”青梅尽全力地拖起秉慧,以至于用力到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几位天道连忙上前,提着剑道,“姑娘抱歉,这次,是真的不能让大法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