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杨山忽然就变得特别安静，那个数年前几乎由长卿山一手开始，一手结束的蔺古寺魔徒的事件，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众人的眼前。
无论是过程，还是细节，都在左无江的掌握之下，实在让人后怕，不像是凭空捏造的。
但长卿山毕竟是那样一个受天道敬仰已久的门派，这样宛如自设公堂的事，怎么想也不可能是长卿山做的。这是赤裸裸的，对天道的亵渎。
“不可思议？”青梅看着下方坐着的几百天道前辈，本十分平静的神色忽然被轻笑声荡开来，“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把一个迫害师傅，杀戮同门的罪名丢给一个完全没有天资又不动天道的孩子，这样的门派，果真是天道第一仁德？”
青梅转过头去看了长卿山一眼，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刀子的。仿佛如今的她是真正的天道正徒，而长卿山只是半路出家的一只野猫而已，在她面前完全没了气势。
长卿山忽又有了动静，上位不久的一位师座怒气冲冲地拍案而起，道，“胡说八道！诸位同门们不要被这个左无江的一面之词给骗了！长卿山当初寻找蔺古寺魔徒一事，别的门派可是亲眼所见，之后才出的讣告，这不可能有假。我们并未藏着掖着，见不得人。反倒是你，”那位师尊看着青梅，收了一下瞳孔，“今日百家的升仙宴上，你却指着我长卿山旧事重提，是何居心！？”
这一问出来，长卿山的一些没参加旧事的弟子也就愤愤不平了，但是碍于这里还是百家的眼睛之下，行事说话自然还是要有天道第一的分寸，只是忍着气，表面客气地请青梅说个能让大家信服的话来。
众家也觉得这事闹得僵，左无江如今这么做，表明了就是要他们全都参与到当年事情的真相里。可当年的事各个门派要真说起来，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只是觉得，比起左无江这个天道新选的仙籍女修，更加愿意相信长卿山的正直清白。
青梅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但是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些人站出来给长卿山说话，反倒是当年真的跟此事有关的几个尊者对此默不作声，风轻云淡。
“贵派有一人可证无江之言。”青梅缓缓道，“那便是贵派的一位尊者，钟世初。”青梅说完，晃眼看了看尘缕阁，但尘息的脸，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今日尘缕阁安排在长卿山的同侧，一是尊其位分，二则是方便青梅探查。青梅总觉得，尘息找她上长卿山，并非只为沉浮梦这么简单。
尘缕阁，或许本就跟天道有一种特殊的联系。但唯独这一点，她怎么也没想得清楚。
知道长卿山的人很少能真的见到钟奥天掌门，但钟世初的脸倒是见过。身为长卿山地位最高的尊者，钟世初为人亲善，擅长跟各个门派打交道，长卿山的名声论起来他有一半的功劳。各个门派的人总有几个认识钟世初的。
但大家都听闻，自从预仙籍出来之后，世初尊者的身体就有些累到了，据说求医问药的，病情还不轻，可长卿山的事务多，这病就拖着成了重病，况且今日，似乎谁也没有见到世初尊者。
“可你说的世初尊者，现时并不在此地。”一人道。
“……当然不在。”青梅微微低了下颌，声音放低了一些道，“如今，只能用这归魂灯让他开口说话了……”
什么？！左无江方才说什么？！
钟世初难道已经——
“尊者不可能死！”一门派的长辈瞪大了眼，衣袖甩得让人一震，他指着青梅道，“黄毛丫头，我奉劝你最好不要再满口胡言！否则，你这仙籍，即便是星君给你，我们天道百家也是不会认的！”
“对！”
“就是！不认！”
“我们不认！”
“还请星君收回左无江仙籍！”
“请星君收回仙籍！”
“恳请星君，收回左无江仙籍！”
忽而，这些长辈们嘴里喊着上生星君，不断要求他收回青梅的仙籍，呼啦啦地跪伏了一地，场面壮观的，让星君都有些不可置信。
只是为了一个女修的仙籍？
星君蹙了眉头，唇齿有些颤抖，对着青梅问道，“你方才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想到青梅如此笃定长卿山的尊者生死，还能手握归魂灯，上生星君也脊背一凉，“难道你——”
“原来是你害了尊者！”忽然有一声低吼从长卿山的席位上发出。
青梅跟众人都转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位年纪还较轻的青年人，潇潇风骨，只是眉头快压倒眼头，眼中有微微的泛红，像是即将燃爆的怒火。
对了，钟世初是尊者，是师父，总得会有两三个宠爱的弟子。看情况，这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眼看着那人就要抽出剑来跟青梅打一场，青梅早就在脑中做完了所有可能性的准备，于是电光火石之间，她举起归魂灯来，嘴里念起了那段记录在册的鬼道决秘来。
归魂灯！
“快！阻止她！归魂灯，归魂灯开启了！”一长辈慌乱指着归魂灯道。
众人都见归魂灯本来黑紫色的晶体外壳的黑色开始如星光点点坠落般地从上往下堆积在灯的底座上，而剥落掉黑色之后，剩下的是纯紫色的晶体，那是一种极其迷惑人的颜色，多看一眼仿佛就要被吸进去。
明明还是青天白日，归魂灯的紫晶似乎漫出了光来，看着它仿佛就看到了黑夜和黑暗。
“禁道——当诛杀。”说着，方才那位青年抽出剑来，直接用飞升术带着，要往青梅身上刺。但沃若的散灵可不是青梅白去要的，若她死了，一定会把天资留下给沃若，这便是她们之间的规矩。
所以那位青年即便是用飞升之术，但三两步后就会觉得麟气不支。法器？真用起来，也是没什么大效果的，最多被打个残废，断手断脚，吐血不止，死是不可能死的。
青年凝眉，把所有的麟气都耗在了剑上，“再如何，这剑你躲不开的，因为它是白鹤岭上物怪道所化，自己有自己的灵……”说着，青年右手的二指并拢，指向青梅的方向，道，“破虚。”
只见方才在他手中的剑自己动了起来，开始慢慢的在一条线上旋转，速度慢慢变快，甚至，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炙热，仿佛是能撕裂空间一般。
幻羽扇。完了！青梅当下一惊，新的幻羽扇并没有在她的身上！但归魂灯只能在相对静止的情况下使用，若是移动，归魂就会出现偏差，而这种偏差值任何人都预料不到的。
青梅只能尽快将那段鬼决吟完。
物怪道的剑真的划破了空气向青梅飞也似的刺去，在最后关头，在那剑尖与青梅一拳之隔的地方，一把幻羽扇骤然打开，在那下面默默地跟着一片红羽，在雪白的扇面下飘然，有种让人屏息凝神的魄力。
上尊的幻羽扇！众人都惊慌了起来。
白鹤岭的上尊为什么还要维护这样一个女修？
嘶——
剑硬生生地划开了扇面。
这次，冲着青梅而来的是另外的一把剑，剑身很长，剑宽六寸，刀光凛冽清亮，却又寒气逼人，一看就是一把记录在名剑谱上的嗜血宝剑。
清河剑！？
青梅只愣怔了一秒，只一秒，薛暮像是踏着风雪而来，浑身冰冷，却将那飞来的剑折断成废铁，在她身边长舒了一口雾气，哑声道，“麟气都不够，还逞强……”
是了，她之前受了缚麟阵的伤，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全恢复除非有丹药，还是十年炼一颗的那种。但是这样的丹药早就没了。今日这个场面要是打起来，她不得死个一百次才有鬼，所以昧着良心跟沃若做了个交易，要来了散灵，也算是先给自己续续命。
青梅只断了一下，便立刻继续念诀，到最后一句后，青梅将归魂灯放在自己身前，最终还是抬眼看了看薛暮，道了一句“谢谢”。
青梅正要用手心去捂住归魂灯上镂空之时，薛暮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这不可能！青梅心中猛地强烈不安起来。
“你要干什么？”青梅急促问道。
仿佛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薛暮向来静如死水的表情居然生动起来，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仿佛沉浸了千万句的话，不知为什么，青梅忽然觉得悲悯，自己心中却也无比难过。
“归魂灯的灯芯，不是需要一个魂魄么？”薛暮望着她，不顾她手中的挣扎，轻声道，“唯独你，此生、来生，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且活得更好。”
青梅看着薛暮，挣扎道，“不，这事我的事，跟你一个芝麻的关系都没有！灯是我的，命是我的，恩是我的，仇也是我的！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
言语停在齿间，唇上是另一人的温度，带着炙热和颤抖，攻城掠地，击溃彼此所有的防备。
薛暮猫腰，用额头抵上青梅的额头，“这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左无江你还不明白吗？嗯？”
薛暮终于笑了，青梅却跌落下两滴泪来，明明她很生气，就是生气，可心里的难过怎么也止不住，连眼眶的这两滴眼泪她奶奶的都止不住。
薛暮的清河剑将他的手掌心划出血口来，薛暮正伸出手去握住归魂灯，青梅拼命拦到，“薛暮！你敢——”
像是身体里得某一处瞬间被抽出，青梅忽脚下一软，头疼欲裂，只恍惚间听到一个女人在说，“到了，谢谢。”
薛暮立刻收了手扶住青梅，却听在场的一位男子嘶喊了一声：“青梅！！！！”青梅忽又有了自己的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师……兄！？”青梅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归魂灯给拉了回来。有了自己的意识，也就是说，归魂灯，已经开启了！？可是，是谁……
青梅来不及细想，眼前的耀眼金光就快刺痛她的眼睛，薛暮立刻伸手挡在前面，可却惊讶地发现方才他用清河剑在手上划出的伤口竟然在慢慢愈合。
谁也没想到，一个禁道的道器，却能发出如此耀眼的光来。等到金光点点消散，里面一层似梦似幻的柔光也慢慢变得清晰。
东杨山上的天道百家，就这样看着鬼道的归魂灯在众人面前活生生地还给了他们一个完整无缺的魂魄来，一时间惊讶或是恐惧占据了他们的思考。
只蔺古寺一众忽然站起身来，连同到了最前面的和彦一起，红了眼眶地伏地一跪，道，“恭候秉慧住持。”
青梅则一下跪坐在地上，望着秉慧的背影。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师父为什么会从归魂灯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