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乱局,四处围着天道,低头看下去,自己居然是从一个细细的长口出来的。周遭的人惊讶和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法师法师的,喊得应接不暇,但在那些面孔里,依然有满是惊恐的。
唉。秉慧即便许久没有出来见过人了,但是见到今天这样的场面,他倒是也明白了当下的状况。
“见过上生星君与诸位天道,许久未曾露面了,兴许贵人们都快忘了老衲了。老衲法号秉慧,是蔺古寺的前住持,今日,还望星君和诸位天道莫怪罪我莽撞出现,两手空空才是。”说完,秉慧依然面容亲和的一笑。
上生星君懵了,在场的许多天道也懵了。这归魂灯是鬼道的东西,应该只是驱策亡灵的作用才对,为何会有自己的意识,还跟生前一模一样?!
青梅看着秉慧的背影,许久脑子里都是嗡嗡声。
师父?怎么会是师父?!依照师父的修为不应该转世去了么?!怎么可能在这里!况且,她当初要招的,是钟世初的魂灵,却为何……
师父……若真是他,看到自己用了禁道的手段,会不会生气,将她逐出师门?
青梅浑身发着抖,不敢再想,只希望自己变成这几百人中最最渺小的那一个,融进人堆里,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着。
秉慧看了看眼前,这时候当朝的太子站起身来,对秉慧做礼。秉慧似乎微微笑了,缓缓点头。
青梅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在和彦的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而师父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难道那串佛珠是——
青梅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一道白光的惊雷劈中,威力震慑到她动弹不得。
是了,师父是法师。师父是佛道,是有天资的佛道,是……能够窥探世间过去与未来的佛道修行者……
和彦望着秉慧,红着的眼圈未减。
在逝水院的那段时间里,和彦其实也察觉到秉慧的异常。于是在一个夜里,和彦忧思着蹙眉站在逝水院外很久,里面的人开口道,“和彦,进来罢,我有话想跟你说。”
秉慧在这时候其实已经少有时间保持清醒的神志了,他靠着自身的修行强行抵抗魔物的侵蚀已有两月余,远远超出了各种传记上记载的化魔时间。
“你应该察觉到我病了,这次病得很严重,是万万不能传给别人的。”秉慧将自己手上的佛串取下,递给和彦道,“今日我将自己的佛珠与你的对换,记得不要告诉别人。”
和彦接过来,心中像是沉着一块石头,“师父,您又看到了什么?”
秉慧没有作声,拿着换来的和彦的手珠念了一会儿静心的经文,随后缓缓道,“我很害怕那个孩子做出什么傻事……”秉慧看着和彦手上自己的珠子,道,“将来这串佛珠,有它自己的用处。虽我还不明白是什么,但遇见跟那孩子有关的事,你就把这珠子带在身上。如此,或许能保一次平安吧……”秉慧说完,念了一句祝语,便让和彦出了去。
那一晚,和彦遇见被噩梦惊醒跑来逝水院的青梅,佛珠的事想了很久也没有开口说,只是告诉她,不要跟钟见离走的太近。
秉慧其实看到了两种结局,有关青梅的两种结局。
一种极其得好,那便是青梅成为了天道的女修,安安稳稳,和彦回到了自己的皇城,坐回皇子位,其他的一切都照常进行,一切都在正轨。
还有一种,却是与之相反。青梅成为了魔道的人,将天道搅得翻天覆地。
但现在,两种结局都不是。青梅从天道女修直接到了仙籍,和彦坐上了太子位,一切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好,亦或是更糟糕。这事秉慧当初没有料想到的,兴许是青梅的身边出现了能解命数的人,亦或是出现了交织命劫的人……
秉慧慢慢回身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
薛暮。他看漏了这一个孩子,当初薛暮带队入弥山,他便没有在云生崖见到。
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看着薛暮的眼神里透露出的除了长辈对后辈的欣赏,却还有那三分怜悯。
那是大法师对世人的怜悯。青梅看着那眼神,不敢叫他……
“青梅。”秉慧叫她。
青梅一个激灵。
温暖,低沉,这样的声音她早在几年前的梦里忘记了。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的她还能听到秉慧叫她的名字。
没有生气,没有动怒,像是早上起床之后秉慧唤着迷迷糊糊的她坐下吃饭一般亲切。
“师……师父……”青梅叫得很轻,仰望着那人。就像她七岁那年在乌江边上,这个人遮住刺眼的光经过小路,和蔼可亲地蹲下来,来到她的面前,给了她一个名字。
“徒儿的确年纪尚轻,我当年也以为杀身成仁是大无量,现在也悟了。”秉慧道,“如何去还事情一个真,去还事情一个怎样的真,也是修行者要修行的至高之法。尊者,我说的可对?”
尊者?大家顺着秉慧的目光看去,却惊呼:钟世初!钟世初还活着!?
青梅向前一步,怎么可能!?钟世初,应该是已经去了,他吃了沉浮梦的解药,可是当着自己的面……
当着……自己的面?
不……她并没有去试探钟世初的鼻息,而是钟见离……
钟见离才是最后碰到钟世初的那个人……
青梅忽背后一阵发寒。
钟世初将自己的斗篷帽取下,抬头望了望秉慧,点了三次头。
秉慧便开始将当年的前因后果道与众人。
当初他为某门派的贵人解魔,而这位贵人便是钟世初。可谁也没想到,魔物会反击地划伤秉慧,秉慧说,这是我当初的法力不够。
之后回到蔺古寺,秉慧的情况便越来越糟糕,等到他有所察觉,魔物其实已经很难剥离了。
于是秉慧告诉所有人他要闭关修行。在闭关的时间里,他对身上的魔物倒是没悟出什么聪明的办法,却把这看过去未来的本事又修得巅峰造极了一番。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整个蔺古寺都会不复存在。
到了后面,难得维持理智的秉慧等到了和彦,与他换了佛珠。
到了长卿山来逝水院的那一日,秉慧犹豫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自己暴露给天道的人。
本来,他也快无法再克制了,饮血的欲望已经被激起,就必须被满足才能消失。
“秉慧早已不是什么圣人……”秉慧双手合十,仿佛是在为自己赎罪般地道,“蔺古寺在那段时间失踪了几名弟子,可他们并不是失踪了,只是被魔物……吃掉了。”秉慧低了眉眼,像是掀开自己最疼痛的那道伤疤,“当然,当时的魔物附在我的身上,虽说是魔物吃的,但也是经过我的口……”
怎么会……
在场的天道忽然胃里一阵翻涌,许多都捂住了自己的嘴。
天道亦如此,何况是修佛道的秉慧呢?
怕是醒来全是无尽的懊恼,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秉慧尝试过将魔物赶出体外的无数种办法,却有怎么也冲淡不了的沉重罪恶感,最后只能尝试如何了结自己……可……魔,魔的身体是死不了的……
“那日我出关的时候,身体本就有伤又残破,可即便是这具残破的身体,也抑制不了嗜血的冲动。而当时,”秉慧满是抱歉地看了青梅一眼,“我想要吸的是我徒儿的血。”
青梅不可置信地睁眼看着秉慧,薛暮将她的肩揽得更紧了一些,眼神深邃地看着秉慧。大法师。薛暮能看见这位法师身上的一些东西,那些已经足够让秉慧成为几百年来最好的佛道法师。
“我想让长卿山帮我解脱。”秉慧似乎微微笑了一下,“这抑制不住的吸血行径暴露了我,所以我成功了,彻彻底底被雷劈,被打死。”秉慧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死有什么难过,反而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道,“至此,我便终于解脱了。”
“但我的几位徒儿,的确是被我所害,他们不仅是死于长卿山的结界灵压之下,还是死在我失了心智的束缚里。秉慧是当不得大法师的,成不了真圣佛的。渡不了人,也难自渡,转世,则已是万万求不得的。”
秉慧觉得,他根本就不配有转世的资格。
所以,他的魂魄才留在这世上;所以,那串佛珠才有了招魂的作用;所以,秉慧才从归魂灯里重新回到了这世上。
一声唳叫,一只仙鹤载着一名红衣女子立在众人的面前,还带着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一看就是白鹤岭的弟子。
“师姨!”左卫从仙鹤上下来,就看到那一团清晰的云雾,也管不着他是谁,便马上冲着台上的青梅跑。边跑还便骂起薛暮来,真真是魔鬼!
后面收剑声响,殷少倾跟着钟见离也下了剑。
他殷少倾招的仙鹤,半路被妖道打劫也就罢了,还得委屈地跟长卿山的三太子一起御剑,真是把他的脸都给丢尽了!
“无江!”殷少倾喊。他之前感应到自己的幻羽扇被划破,那是他缩小了放在青梅身上防身用的,扇子坏了可能人也出事了。
钟见离虽心中不安,但他收剑之后望着半空的那个人,却迈不开步子,“法……师……”
红衣翻飞,沃若身上的金玲发出极脆的声音,她踏出步子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她望着半空中的那张熟悉的脸,一步一步,不可置信地靠近,却不发一字。
在场的天道百家俱是震惊,连上生星君都直了眼。
怎么,怎么会有女子生得这般好看,这是人?是天道?是妖道?还是鬼?是魔?
忽有人开始道,这,这不就是纪洵山庄的那个流庭若嘛?
又有人道,不对,这身红衣,该是九狐帮的领头人。
于是大家恍然大悟,流庭若就是沃若,是纪洵山庄的弟子,是九狐帮的领头人!
纪洵山庄……星君听闻,忽然想到当年他跟着弟子们疯疯闹闹地偷溜下山,胆战心惊地混到继位典礼上去,隔着千万的花团锦簇,只远远看了台上的人一眼,就足够让他对这个门派记忆深刻了。
“钟萱……”钟世初忽喊出了这个名字。
上生星君看了他一眼。
钟萱在位的时候,钟世初并未出世,不可能认识,可他如今的表情,却像是在缅怀一位亲密的故人……
“果然你最多情,却也最狠心……”钟世初笑出声来,笑了,却又哭出声来。
“难道,吃了沉浮梦的人,是你?”星君站在上面问道,“你在这世间,选择了留有记忆而活……”
钟世初点点头,从位置上站起身来,“法师仍当得起法师二字,可我,却不配称为仁德二字。无江小辈说得对,我是虚伪,是假仁假义,但长卿山却并非如此。我是我,长卿山是长卿山,不可同等语之。”
“我钟某带着记忆活了几百年,从天道立派到如今,总有一天,是该还的。舍妹也如此说过。”钟世初走到了长卿山的最前面,对着天道百家,行了一个极大的礼,让大家诚惶诚恐,赶紧回礼过去。
“敢问令妹是?”一人问道。
“纪洵山庄建派第一任掌门,钟楠。”钟世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