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受了风寒,今日就不留各位大人用茶了。”
福顺尖细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
早朝散了。
百官如鸟兽散,没人回头多看龙椅一眼。
我被两个力气极大的嬷嬷一左一右“扶”着。
走下白玉阶。
说是搀扶,倒不如说是挟持。
她们是萧鹤川安排在长乐宫的眼线。
防着我跑,更防着有人见我。
回到寝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涩味。
“娘娘,该喝药了。”
贴身宫女如月端着一只白玉碗走进来。
碗里是黑乎乎的汤汁。
萧鹤川特意吩咐太医院为我“调理”失语症的秘方。
我盯着那碗药。
清清楚楚地知道,里面加了分量极重的软筋散。
喝下去,手脚无力,连握笔的力气都会散尽。
这是为了防止我哪天突然发疯写下求救血书。
我伸手接过碗。
没有挣扎,仰头一饮而尽。
如月满意地笑了笑。
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转身端着空碗退下。
门被重重关上。
落锁的声音在静谧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我走到床榻边,俯下身。
把手指伸进喉咙深处,用力抠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碗带着浓烈苦味的黑色药汁被我尽数吐在床底的木盆里。
漱口。
净手。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
晏无咎。
大渊朝唯一的太后。
七岁那年,先帝在龙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明诏。
只在临终前回光返照,将一枚冰冷的铜符死死塞进我的衣襟里。
“晏家无后。”
“这群饿狼会把你生吞活剥。”
“装傻。”
“记住,闭上嘴,活下去,等到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那一天。”
先帝的手极冷,抓得我肩膀生疼。
我记住了他的话。
从那天起,晏无咎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
一个任人摆布的漂亮木偶。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长乐宫门外。
舅舅霍元青一身银甲,手按在佩剑上,双目赤红。
“让开。我要见太后。”
拦在他面前的,是禁军统领沈破虏。
沈破虏生得人高马大,脸上带着一道疤。
此刻却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
“霍将军,这可使不得。”
“摄政王有令,太后玉体违和,需静养,任何人都不得惊扰。”
沈破虏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短刀。
语气里满是挑衅。
“再说了,太后就算见着你,也说不出半个字,你进去也是白搭,不是吗?”
霍元青猛地拔出半寸长剑。
剑刃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寒芒。
“沈破虏,你这条萧鹤川养的狗。”
“太后乃我霍家血脉,你敢拦我。”
沈破虏连躲都没躲。
甚至主动迎上了剑锋,笑得更加猖狂。
“将军骂得好。”
“可这长乐宫的守卫,归我禁军管。您今日要是强闯,那便是谋逆大罪。”
“到时候,太后娘娘连您这个唯一的指望都没了,那得多可怜啊。”
句句不带脏字,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死死捏住了霍元青的软肋。
舅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沈破虏,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可他最终还是把剑推回了剑鞘。
因为他知道,沈破虏说得对。
如今兵权大半落入萧鹤川之手。
他若冲动,只会给我招来杀身之祸。
“好。”
“好得很。”
霍元青咬着牙,后退了两步。
隔着高高的宫墙,朝着长乐宫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磕了三个响头。
我站在窗户缝隙后,看着舅舅转身离去的高大背影。
脊背佝偻了几分。
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它落下来。
沈破虏看着霍元青走远,朝着地上淬了一口。
“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国舅爷呢。”
他转过头,目光阴冷地扫过长乐宫紧闭的大门。
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我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里,那枚刻着虎纹的青铜符咒,被体温捂得滚烫。
再等等。
就快了。
傍晚时分,福顺轻手轻脚地溜进寝殿。
手里捧着一本折子。
“娘娘,摄政王让人送来的。”
“说是柳太傅年老体衰,已批了他告老还乡的折子,让您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福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盯着那本折子。
这是在剪除我最后的羽翼。
没有我的手印,这折子就不算名正言顺。
可我若不按,柳明德就活不过今晚。
我拿起御笔,蘸了朱砂。
在折子最后,印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福顺捧着折子,连连叹气。
“太后受了风寒,霍大人还是请回吧,免得过了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