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长乐宫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个干净。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干枯的鬼爪伸向天空。
我坐在檐下,手里把玩着一个早已破旧的九连环。
这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消遣。
“娘娘,起风了,咱们进屋吧。”
如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单薄的披风。
她连披风都没给我披上,只是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石凳上。
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视。
我没理她,继续低头解着九连环。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咔哒”一声。
长乐宫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鹤川一袭月白常服,信步走入。
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悲天悯人的清高模样。
仿佛他不是来逼宫的乱臣贼子,而是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如月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叩见王爷。”
萧鹤川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九连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太后倒是好兴致。”
“外头风霜刀剑,这长乐宫里,倒是清静得很。”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目光呆滞,透着几分孩童特有的茫然。
伪装已经刻进了我的骨髓。
萧鹤川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我手里的九连环。
稍一用力。
便从我手中夺了过去。
他随意地把玩了两下,便将那精巧的物件扔在地上。
“当啷。”
九连环碎成了几截。
我看着地上的残骸,没有哭闹,也没有愤怒。
只是呆呆地看着。
萧鹤川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如月。
“伺候太后不心,连披风都不知道给娘娘穿上。”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却让如月浑身猛地一颤。
“王爷恕罪,奴婢”
“拖下去,拔了舌头,扔进暴室。”
萧鹤川打断了她的话,轻描淡写地宣判了她的死刑。
如月猛地瞪大了眼睛,拼命磕头求饶。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两个隐在暗处的侍卫走出来,捂住她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如月是他的人,他这是杀鸡儆猴,故意做给我看。
“太后身边,不能留这些粗苯之人。”
萧鹤川回过头,冲我微微一笑。
“臣给娘娘换了几个机灵的,必定能照顾好娘娘的饮食起居。”
四个身材粗壮的嬷嬷从门外走进来。
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
这就等于彻底封死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长乐宫。
萧鹤川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三镇节度使,不日便要进京了。”
“太后,这大渊朝的风,要变了。”
他这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这具九岁的躯壳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灵魂。
我依旧呆呆地看着他。
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萧鹤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随即掩饰得极好。
他掏出锦帕,替我擦了擦嘴角。
然后将那方锦帕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上去。
“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
那四个嬷嬷像铁塔一样杵在四周,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半个月。
我过着如同囚徒般的日子。
饭菜换成了最粗劣的糙米,美其名曰为先帝守孝食素。
寝殿里连炭盆都撤了,说是怕走水。
每到夜里,寒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
我只能裹紧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
可我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来。
前朝的消息,被彻底封锁。
但我知道,外面一定已经翻天覆地。
直到那天深夜。
福顺不知用什么办法,避开了嬷嬷的视线,从狗洞里钻进了长乐宫。
他满脸是血,衣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娘娘娘娘”
他跪在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绝望的哭腔。
“柳太傅没了。”
我猛地坐起身。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
“太傅在宫门外,死谏摄政王专权。”
“一头撞死在了盘龙柱上。”
“霍将军为了护住太傅的尸骨,被沈破虏以犯上的罪名,削了兵权,软禁在府里。”
福顺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
“娘娘,天要塌了啊。”
我看着福顺额头上渗出的鲜血,眼前闪过柳明德那张苍老却刚毅的脸。
那个唯一敢在朝堂上替我说话的老人。
死了。
死在萧鹤川的温文尔雅里。
死在这群饿狼的算计中。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浇灭了所有的恐惧,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我伸手,把福顺拉了起来。
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沾了他额头的血。
在洁白的床榻上,写下了一个字。
等。
福顺愣住了,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我平静得可怕的脸。
绝望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门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福顺连滚带爬地从狗洞钻了出去。
我靠在床头发呆。
静静地等待着那场风暴的降临。
“柳老大人安心告老,朝堂的风雨,臣自会替太后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