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谢湘仪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绞断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竟能把京城贵女们最隐秘的家丑一一道破。
「你、你胡说什么!」柳小姐率先回过神来,指着我鼻子尖声道,「哪里来的泼皮破落户,也敢在京城撒野!」
我笑嘻嘻看着她:「柳小姐急什么,我不过是听来的闲话,若是不实,你大可去问你父兄要个解释,何必同我这个野丫头置气。」
章小姐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活苍蝇,挽着谢湘仪的手悄悄松开了。李家庶女更是噤若寒蝉,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谢湘仪强撑着笑脸打圆场:「嫡姐初来京城,不懂规矩,诸位姐姐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怎么,我说得不对?」我歪头看她,「还是说,湘仪妹妹也觉得,自家的事说不得,别人家的事倒能随便议论?」
谢湘仪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正僵持着,一道清越的女声从亭外传来。
「好热闹,本郡主来得可巧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软轿停在园外,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穿鹅黄宫装的少女,容貌明丽,眉眼间自带一股矜贵气度。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四个婢女,排场极大。
在场贵女纷纷福身行礼:「见过乐安郡主。」
我跟着行了礼,心里飞快翻出笔友给我的情报——乐安郡主,端王之女,皇后亲侄女,性子爽利,最爱听些市井趣闻。据说她曾因一名贵女在她面前摆架子,当众命人将对方逐出宴会,从此京城贵女对她又敬又怕。
这可是一条大鱼。
「本郡主在府里闷得慌,听说这边有赏花会,便来凑个热闹。」乐安郡主笑吟吟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面生得很,是哪家的姑娘?」
谢湘仪抢白道:「回郡主,这是臣女嫡姐谢虞,刚从乡下接回,不懂京城规矩,方才还冲撞了几位姐姐——」
「哦?冲撞?」乐安郡主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我,「怎么冲撞的,说给本郡主听听。」
柳小姐像找到了靠山,忙不迭告状:「郡主明鉴!这野丫头不知从哪听来些腌臜谣言,当众污蔑我等清白,简直有辱斯文!」
「污蔑?」我故作委屈,「柳小姐说我污蔑,可有证据?我不过是个刚到京城的乡下丫头,能知道什么腌臜事?不过是从街边茶肆听来的闲话罢了,柳小姐若心中无鬼,何必急赤白脸地认领呢?」
「你——!」柳小姐气得直哆嗦。
乐安郡主笑了起来,拍手道:「有意思。本郡主就喜欢听闲话,你说说,这京城里还有什么新鲜事,让本郡主也乐一乐。」
我眼睛一亮,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郡主想听,臣女自然知无不言。譬如说——」我故意拖长音调,扫了柳小姐一眼,「柳大人前日上朝,靴底粘了张当票,被同僚笑得抬不起头,满朝文武都瞧见了呢。」
柳小姐脸色煞白,腿一软险些栽倒。
「再譬如,章将军前些日子在军中操练,不小心露了里衣,上面竟绣着朵并蒂莲,可把将士们看呆了,纷纷猜测将军新纳了哪位心灵手巧的姨娘。」
章小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走了。
乐安郡主笑得前仰后合,毫无贵女形象:「有趣!太有趣了!本郡主在宫里都没听过这么好玩的事!」
谢湘仪脸色难看至极,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让野丫头出丑」的戏码,竟成了我大放异彩的舞台。
我乘胜追击,又连着抖了几件无伤大雅的趣闻,乐安郡主听得津津有味,当场邀我改日去端王府做客。
「谢虞是吧,本郡主记下了。」她临走前拍拍我的手,眉眼弯弯,「以后本郡主闷了,就找你来说话。」
送走乐安郡主,剩下的贵女们看我的眼神全变了。有畏惧的,有好奇的,也有暗暗记恨的。
回府的路上,谢湘仪一路没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转头盯着我,语气幽幽。
「谢虞,你以为攀上乐安郡主就高枕无忧了?今日你得罪了柳家、章家,来日有的是你受的。」
我朝她眨眨眼:「湘仪妹妹说笑了,我不过讲了些实话,怎么就得罪人了?莫非这京城里,实话也说不得了?」
谢湘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耸耸肩,转身回自己院子。刚进屋,教习嬷嬷就迎了上来,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担忧。
「小姐今日可是出了风头。」她压低声音,「老奴听说,柳家小姐回去就病了,章家也递了帖子过来质问。侯爷回来怕是要问罪的。」
我一边拆信一边说:「问罪就问罪,横竖我都是实话实说。再说了,那些秘辛又不是我编的,是笔友告诉我的。要问罪,也该问这满京城的舌头。」
嬷嬷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果然,晚饭前谢侯爷差人叫我过去。
正堂里,谢侯爷黑着脸端坐,沈氏照旧捻着佛珠,芸姨娘则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像是刚哭过。
「跪下!」谢侯爷一拍桌案。
我没跪,反而找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口:「父亲有话直说,女儿听着呢。」
「你、你还有脸喝茶!」谢侯爷气得直哆嗦,「今日赏花会,你当众散布那些腌臜话,丢尽了我侯府脸面!柳家、章家都递了帖子来质问,你让为父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我眨巴着眼,一脸无辜,「那些话又不是我说的,是满京城都在传的。柳家若要交代,该去找那些传话的人才是。女儿不过是个刚到京城的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呢。」
芸姨娘在旁边抽噎:「侯爷,妾身早就说过,虞姐儿性子跳脱,不宜出门。如今惹出这等祸事,可如何是好啊……」
我看向她,笑吟吟道:「芸姨娘这话说得不对。今日若不是湘仪妹妹硬拉着我出门,我也不会听到那些闲话,更不会在贵女们面前说漏嘴。说到底,还是湘仪妹妹太热情了。」
芸姨娘脸色一僵。
谢侯爷怒视我:「你还敢攀咬你妹妹!」
「女儿不敢。」我放下茶盏,正色道,「只是女儿初来乍到,实在不知京城贵女们这般不经逗。在我们村头,街坊邻居互相说些新鲜事,那是联络情谊。怎么到了京城,就成了得罪人了?早知如此,女儿便不去了。」
我这一番话,把谢侯爷噎得说不出话。
他自然不能反驳我,否则岂不坐实了「京城贵女心胸狭窄」的名声。
僵持许久,谢侯爷终究只是罚我禁足三日,抄写家规百遍。
我爽快应下,回房后拿出纸笔,先给笔友们写了封信,将今日之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末了我写道:「侯爷罚我抄家规,我却不气。这一场下来,乐安郡主对我青眼有加,柳、章两家颜面尽失,往后京城贵女见了我,怕是都要绕道走。这波不亏。」
写完信,我哼着小曲开始抄家规。抄到「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时,我顿了顿,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非礼勿听?我偏要听。非礼勿言?我偏要说。这侯府上下,哪一件不是非礼之事?若不叫我听、不叫我说,这日子可怎么过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