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深夜，洛安城最深巷，红绣坊。
整座绣坊静得诡异，唯有一盏猩红绣灯悬在堂中，火光幽幽，照得满墙红绸如血。
主位上，端坐着一道裹在红纱里的身影。
面容半掩在垂落的绣帘后，只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下颌，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正缓缓穿线。
她便是红绣娘。
红绣娘常年覆一层半透红纱面罩，只露尖巧下巴、苍白薄唇与一截光洁如玉的脖颈，面罩下的眉眼隐在阴影里，越看不见，越让人胆寒。偶尔抬眼，才露出一双狭长上挑、瞳色暗红的眼，眼尾微扬，媚中带煞，一眼能勾魂也能碎魂。长发漆黑如墨，松松挽就，插一支玄铁金针，既是发簪，也是她的织魂法器。指尖纤细苍白，指甲修成尖形，泛着淡淡暗红，每一根手指都灵活如灵蛇，捻起绣线时优雅绝美，下一秒便可刺入魂灵。
忽然，她指尖一顿，红线“铮”地一声绷断。
红绣娘缓缓抬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猩红。
“废物。”
二字轻描淡写，却带着能冻穿魂魄的阴戾。
她只是心神一动，便已清晰感知到——她座下两大蛇妖护法，妖力溃散、筋骨尽碎，被人硬生生打废，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红绣娘攥紧了拳头，身旁空荡的绣架上，原本排列整齐的十八枚魂灯，第十八盏依旧漆黑一片，半点光亮无存。
那是为露芜衣准备的魂灯。魂灯不亮，绣魂阵便残缺不全。
红绣娘忽而似想起了什么一般，抬手轻轻抚过那盏死寂魂灯，指尖阴寒骤盛。
“雾妄言……”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玩味，更有滔天杀意。
话音落下，满殿猩红绣灯骤然暴涨。
整座红绣坊，化作一张张开的巨网，静静等待……等待那场注定血染洛安的死战。
客栈。
露芜衣靠在雾妄言怀里，身子斜倚。雾妄言一手轻揽她的肩膀，一手顺着她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直到露芜衣脸色渐渐回温，呼吸平稳下来。
“芜衣，好些了吗？”
“没事，姐姐。”露芜衣轻声回应道。
雾妄言声音柔得似水：“你先歇息，我下楼和他们说几句话，很快回来。”
雾妄言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向露芜衣，眸中满是安抚之意。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碎木残片散落一地。
寄灵正以灵火清扫余邪：“放心，我已用灵力净化了客栈老板的记忆，今夜所有事，他都会忘记。”
武拾光正在用纱布裹住自己刚刚震裂的手，忽而觉得一阵清凉。
“这是我狐族疗愈外伤的灵药，这样好的快些。”雾妄言语气中夹杂着些心疼。
“我没事，你刚刚被妖尾扫到，可有大碍？”武拾光顾不上自己的伤，忙看向雾妄言的肩膀。
“无事。”雾妄言闻言才觉得肩膀隐痛，不过并无大碍。
武拾光微蹙了蹙眉，他知道雾妄言又在逞强。
雾妄言走到两人中间，狐眸已褪去温柔，只剩冷锐决断。
武拾光站起身来，示意雾妄言坐下歇息：“红绣坊今夜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们没有抓到露姑娘，绣魂阵残缺，必定会想法子弥补。”
雾妄言点头，语气沉冷：“她们原本要等月满之夜，以十八纯阴魂魄祭阵。如今芜衣安然无恙，一魂未失，她们的大阵先天残缺，威力大减，或许提前攻入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寄灵收回灵火，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不等了？”
“不等。”雾妄言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
“今夜蛇妖惨败，红绣娘必定震怒，但也会慌乱。我们若给她缓冲时间，她必会另寻邪法补阵，甚至不惜全城滥捕。夜长梦多，绝不能给她喘息之机。”
武拾光和寄灵瞬间明白，眼中闪过赞同：“那我们明日夜半直接突袭，如何？”
“正是。”雾妄言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现在她们阵损、心乱。明日，我们便杀上门去。趁她阵未成、势未稳，一举破了她的绣魂阵，永绝后患。”
武拾光点了点头，很是赞同雾妄言所言：“与其被动守夜，不如主动杀上门！”
武拾光嘴上说行动，心里却始终记挂着雾妄言的安危，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明日保护好露姑娘，也保护好你自己，不要再像刚才那样以身犯险。”
雾妄言看了他一眼，心中微暖，挑眉打趣道：“你，可是在关心我？”
“并非，怕你们姐妹让我二人分心。”
雾妄言抬手遮面，露出满是笑意的眼睛：“我自有分寸，定不叫你方寸大乱。”
“你……”武拾光抬手指向雾妄言，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你们两个？”寄灵见二人模样有些无奈，出口打断，“明日到底如何安排，能不能先说完正事啊？”
“红绣娘主绣魂之术，克制纯阴之体，明日芜衣定不能前去绣坊。寄灵，你以灵火护魂，我以狐力成阵，让绣坊邪祟无法靠近客栈。”雾妄言还是决定将露芜衣先留在客栈，他们三人前去破阵。
“好，就这么定。”
诸事安排妥当，雾妄言看向武拾光和寄灵，语气松缓了几分：“经今日一战，我们几人都耗费了灵力，定要好生调理，明日才好应对绣魂阵。”
武拾光和寄灵轻应了一声，两人转身离去，客栈里只剩月色安静洒落在雾妄言身上，泛起淡淡蓝色光芒。
雾妄言转身缓步走向楼上房间，屋内烛火半明。露芜衣在雾妄言和寄灵的灵力护佑下，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长发散在枕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雾妄言静静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心口轻轻一软。
“芜衣，姐姐这一世一定会守护好你，守护好我们。”
雾妄言俯下身来，纤细手指抚过露芜衣额前的一缕碎发，而后替露芜衣盖好薄被，悄无声息退出房门。
她要去找一个人，有些事情必须弄清楚，这关乎到明日的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