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了墨，风卷着荒草擦过脚踝，雾妄言孤身再次踏入那座破落的山神庙。
断墙残瓦，蛛网密布，香案早被风雨啃得斑驳，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满地碎砖上投出冷白的光。
雾妄言脚步轻缓，衣袂不沾半点尘埃，银眸在昏暗中泛着浅淡柔光，径直走向神龛后侧最阴暗的角落。她掌心向下，翻转手掌运转灵力，轻轻一震，只见角落里现出一个人影——小唯。
“祭祀。”小唯气息微弱。
雾妄言蹲下身，将灵力注入小唯身体，小唯周身顿时被蓝色光芒笼罩。
雾妄言语气平静却安稳：“小唯，我来了。你这两日可好，可有人惊扰？”
“我没事。”小唯坐起身来，运转灵力，脸色渐渐好了起来。
“小唯，把那日红绣娘抓走你附身少女，而后抽魂的经过，一字一句、一景一幕，都告诉我。”雾妄言坐在小唯身边，将灵力释放出去，确保方圆十里内没有活物。
小唯攥紧衣角，颤声道：“我……我怕我记不清，也怕一回想，就疼得受不了。”
雾妄言抬手，自袖间取出那枚半月狐纹玉佩，玉佩微凉，轻轻悬在小唯眼前。
“你已无法回到无相月，即使能回去，你我姐妹二人共享记忆，也是来不及了，寻常通路断了。但这枚本命玉佩，是以我狐族本源铸炼，可跨空渡念。我用灵力将玉佩悬于你头顶之上，你放松魂识，我自会与你共享记忆，不伤你半分。”
她指尖轻捻玉佩，用灵力将其悬起，而后念出咒语，细音如丝，直钻魂海。“别怕，我在。”
小唯闭上眼，轻轻点头。
半月狐纹玉佩发出寒光，直接穿透魂识，在两人之间架起一道隐秘的记忆通路。雾妄言的魂识顺着寒光轻轻探入，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猩红吞没。
下一刻，小唯的记忆尽数涌入——
那是绣魂阵深处，漫天红丝如毒蛇狂舞，每一根都泛着噬魂的冷光。
小唯附在少女体内，拼尽全力将残魂护在身后，可那阵纹之力太过霸道，硬生生拽着少女的魂魄往外扯。
疼。
不是肉身之痛，是魂魄被撕裂、被抽剥的钻心之疼。
少女无声哀嚎，魂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小唯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生魂被红绣娘的阵丝缠紧、绞碎、吸入阵眼。
她在即将被吞噬之际，奋力挣脱出少女身体，但一缕狐力还是留在了少女身上，像断线的纸鸢，被卷进阵心最黑暗的地方，牢牢锁住，再也收不回。
小唯逃出确定无人追踪后，瘫软在地，魂息散乱，在无边恐惧与无力中，看着一切发生，直至逃到破庙，靠着破庙内尚存的佛光，躲避阴祟和捉妖师。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雾妄言缓缓收回魂识，银眸冷得像覆了层寒冰。
那是狐族气息，一旦被红绣娘发现，必定会被她炼化利用，反过来压制同为狐族的她。凶险不言而喻。
那缕狐力，是致命破绽，亦是可利用的死局。
雾妄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半月银铃，眼底掠过一丝冷定的暗光。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浮在庭院枝头，微凉入骨。
雾妄言已立在石桌旁，指尖凝着淡淡灵光，在石面反复推演绣魂阵阵法，眉目沉静，周身气息冷而不乱。她垂眸推演阵法，银眸淡漠如冰，指尖流转的灵光冷冽干净，每一笔落下都沉稳精准，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只余孤高与冷寂，似是已历经千年的孤独与沧桑。
身后轻响传来，淡淡花香味儿飘来，是昨日寄灵送给露芜衣的花瓣香膏的气息。她不必回头，便知是露芜衣。
柔软衣料轻轻覆上肩头，带着淡淡的暖意与浅香，露芜衣轻声道：“姐姐，晨露重，别冻着了。”
雾妄言指尖一顿，侧头看她，眼底冷意稍散，那一身入骨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醒了。”雾妄言的手覆上露芜衣的指尖，“手怎么这么凉？”
“大抵是今日洛安城风波，总是有些心神不宁。”露芜衣眉间泛起淡淡愁思。明明都是狐族圣女，为何自己修的却是这般无用的灵术？大敌当前，却帮不上姐姐分毫。
“就快过去了。”雾妄言轻声安抚。
露芜衣没有说话，只是拉着雾妄言坐在石桌旁，想和雾妄言一起推演阵法。
雾妄言收回手，知晓露芜衣定是想要与他们同去。
雾妄言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
“今日我与寄灵、武拾光三人去破绣魂阵。芜衣，你留在客栈，不必随行。”
露芜衣眉尖微蹙，似要开口。
雾妄言先一步按住她的手，声音轻而笃定：“外面凶险，我已布下防护，又留了暗手守着此处，定会护你安稳。你信我。”
露芜衣望着她眼底不容动摇的坚定，终是轻轻点头，只低声道：“那姐姐……务必小心。我在客栈，等着姐姐回来。”
雾妄言唇角微扬，浅浅一笑。
“放心，我不会有事，我们都不会有事。”
廊下竹影轻摇，晨光温柔洒落。
武拾光与寄灵早已起身，远远望着庭院中央那两道身影，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雾妄言一身清冷，可只要看向露芜衣，眼底便会漾开旁人从未见过的软意。
不多时，四人一同入座用早饭。
桌上热气袅袅，粥香清甜。
雾妄言往露芜衣碗里添了一勺软羹，语气清淡却自然：“今日要乖乖待着。”
露芜衣轻轻嗯了一声。
饭后，寄灵缓步走到露芜衣身边，语气格外温柔，没有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亲近：“芜衣姑娘，我来帮你把结界再加固一层吧。”
露芜衣抬头看她，轻声道：“麻烦公子了。”
“不麻烦。”寄灵声音轻软，“你安稳了，我们才能放心去应战。”
说着，他指尖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金光，轻轻覆在露芜衣周身，而后散至客栈周边。
光芒细缓流转，无声织成一层轻薄却坚固的结界，暖得像一层暖阳，不伤人、不张扬，只静静守护。
“这层结界藏于气息之中，旁人看不见，却能挡尽邪祟窥探。你在这里，安全得很。”
露芜衣心头一暖，轻声道谢：“有你……你们在，我安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