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自云层缝隙间斜斜隐没,最终消失在在洛安城外墙那一片早已废弃多年的旧绣坊上空。
残墙断壁之间,荒草疯长,瓦砾遍地,往日里针线穿梭、机杼轻鸣的热闹早已散尽,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寒雾,沉沉压在天地之间。
风掠过断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细听之下,竟像是无数女子微弱的哭泣与叹息。
这里,便是红绣娘以万千生魂与怨念布下的——绣魂阵。
雾妄言一身素白长衣,立在阵外,身姿清挺如寒竹,孤高而沉静。
晨风吹动她鬓边发丝,银眸冷澈如寒潭深冰,藏着山雨欲来的凛冽。她周身气息淡而不散,明明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狐族大祭司独有的威压,连周遭飘荡的阴寒之气,都不敢轻易靠近她三尺之内。
武拾光与寄灵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神色皆是凝重。
武拾光手按在腰间长刀刀柄之上,指节微微发白,呼吸沉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他一身劲装利落,眉宇间英气勃勃,历经多番凶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莽撞冲阵的少年,眼神锐利而坚定。
寄灵则静立一旁,素手轻垂,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灵光,望着前方那片被红雾笼罩的区域,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最清楚此阵阴毒至极,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三人沉默而立,无人开口,却早已心意相通。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败,则露芜衣危,洛安城危,他们所有人,都将沦为绣魂阵中永世不得超生的养料。
雾妄言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那层浓稠如血的红雾,落在阵中最深处。
她银眸微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一捻,一缕极淡的银白狐火在指缝间一闪而逝。
昨夜推演阵法直至天明,每一道阵纹、每一处变化、每一层杀机,都已深深烙在她脑海之中。
此阵名为绣魂,顾名思义,以生魂为线,以怨念为针,以痛苦为引,以恐惧为媒。阵中每一缕飘荡的红丝,都由无数少女被强行抽离的生魂与无边怨念凝聚而成,触之即伤,碰之即痛,一旦被缠上,魂识便会被一点点蚕食,直至彻底沦为空壳。
而阵眼,便在阵中最中央那架早已腐朽不堪的旧绣架之上。
红绣娘藏身于阵眼深处,借阵力吞噬魂魄、滋养自身,同时不断扩张阵法范围,若再迟上数日,整个洛安城都将被这噬魂之阵笼罩,到那时,便是神仙也难回天。
“此阵共分七层。”
雾妄言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
“最外三层为迷阵,以幻象扰人心神,以痛觉乱人意志,目的便是让入阵之人自乱阵脚,不攻自破。中间两层为杀阵,红丝如刃,怨念如刀,专斩灵力与魂识,触之即伤。最内两层为魂阵,也是此阵核心,生魂在此被绞碎、炼化、吞噬,阵眼便藏于其中。”
她顿了顿,目光从武拾光扫到寄灵:“武拾光,你修为刚猛,擅强攻,入阵后便由你正面冲阵,不必深追,不必恋战,只负责搅乱外层阵纹,吸引阵法主力反噬,为我与寄灵开路。切记,不可被幻境迷惑,你所见之痛、所见之惧,皆为虚像。”
武拾光重重一点头,声音铿锵有力:“我一定守住正面,绝不给红绣娘半分可乘之机!”
雾妄言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寄灵:“寄灵,入阵后紧随我身侧,以你灵光护住我二人魂识,隔绝阵中怨念侵袭,同时随时接应武拾光。若他被红丝缠上过深,你第一时间以净化之力助他挣脱。”
寄灵轻声应道:“我会护住你们二人魂脉安稳,不让怨念入侵分毫。”
安排妥当两人职责,雾妄言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凌空一点。
三道淡银蓝色的本命狐息自她指尖飞出,轻柔却坚定地分别落入武拾光、寄灵,以及她自己眉心。
“此为我本命狐息所化护魂印,可短暂抵挡魂识层面的攻击,关键时刻能保你们一命。”
她声音微冷,却藏着真切的在意,“入阵之后,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意气用事。”
武拾光与寄灵同时点头。
雾妄言深吸一口气,银眸之中最后一丝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临战前的冷冽与肃杀。
她抬眼望向阵中,语气淡漠却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走。今日,我们便拆了这绣魂阵,斩了红绣娘,还洛安城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形率先一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轰鸣炸响的灵力,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界限,瞬间便已闯入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红雾之中。
武拾光与寄灵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纵身跃入阵中。
三人一入绣魂阵,天地瞬间变色。
外界虽是黑夜,却仍有月光作引。一入阵中所有光亮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暗红笼罩四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味,像是上等绣线被焚烧后的甜腻,又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与腐臭,吸入肺腑,只觉魂识都微微发颤,心头莫名升起一阵烦躁与恐惧。
漫天红丝在空中疯狂舞动,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不断盘旋、游走、窥视,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嘶鸣。
脚下不再是瓦砾与荒草,而是一片黏稠如血的地面,踩上去软绵无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魂魄的躯体之上,令人毛骨悚然。
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喊、尖叫、哀求、悲鸣。
那是被抽走魂魄的少女残念所化,声音穿透耳膜,直刺魂识,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悯,心神动摇。
这便是绣魂阵·第一层迷阵——幻痛扰神。
不sharen,不伤身,只攻一点——痛觉。
不是皮肉之痛,不是经脉之痛,是直接烙印在魂识之上、无法躲避、无法抵抗、越挣扎越剧烈的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