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灵·十世相逢·十世别离
幻境一荡,漫天血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得让人心碎的朦胧雾境。没有仙山,没有同门,没有厮杀,只有一道模糊却刻骨的身影,静静立在雾中。
容颜看不清,衣袂朦胧,可寄灵一眼便知——那是他寻了十世、爱了十世、痛了十世的人,是他刻入魂灵、融进骨血的爱人。
第一世,他是人间书生,她是溪边浣纱女。
月下盟誓,相约白首。可乱世兵戈至,她为护他,替他受下致命一刀,倒在他怀中,体温一点点变冷,最后只留下一句微弱的:“来生……定要找到我……”
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发誓来世定要护她一世安稳。寄灵为她守到青丝成雪,终是一生分离。
……
第二世,他是江湖剑客,她是闺中佳人。
墙头马上一见倾心,私定终身,可他身负血仇,深陷死局,她为等他,枯守空闺。
终是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等他踏血归来,十里红妆为聘之时,只余一座孤坟,一纸绝笔:
“未能等君,来生再聚。”
他跪坐坟前,剑碎心死,余生孤独终老。
……
第三世,他是庙堂忠臣,她是温婉医女。
他高居庙堂之上,为家国奔忙,她为他抚平伤痛,做他幕僚。他曾月下紧握佳人玉手,许诺功成身退,归隐山林。
可一朝构陷,满门抄斩,她不愿独活,饮下毒酒,含笑赴死:“此生终究缘浅,可我也不愿独活,让你只身黄泉……你要记着,我在来生等你。”
他心如刀割,眼睁睁看着身为医女的她饮下剧毒,在他怀中渐渐没了呼吸,再无回天之力。
可命运似乎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问斩前,旧部为他洗清冤屈,他官复原职。而这场声势浩大的构陷中,唯一失去性命的是他的爱人。
……
第四世,他是山中修士,她是凡间痴女。
他修行问道,她默默相伴,不求长生,只求相守。
可他天劫将至,为不连累她,狠心斩断情缘,逼她离开。
她含泪离去,郁郁而终,至死都未再见到他一面。他成仙得道,长生不死,却守着无尽孤寂,悔恨永生。
……
第五世,他是沙场将军,她是随军乐姬。
鼓点相伴,刀锋相依,她为他抚琴,他为她披甲,约定此战归乡,便结为夫妻。
可决战之日,敌军暗箭袭来,她纵身挡在他身前,箭穿心口,最后一眼望着他,轻声道:
“下一世……不要再分开了……”
他守护了人间正道、天下苍生,唯独失去了她。
……
第六世,他是温润公子,她是落魄孤女。
他救她于泥泞,宠她如珍宝,许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可天命难违,她身中奇毒,无药可解,死在他最温暖的怀抱里,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寻遍天下神医,终究无力回天。
后来,他娶了世家之女,儿女双全,一世安稳。
弥留之际,他将当年留下的她的一缕青丝紧藏于怀中。
“下一世,我一定不会错过你。”
……
第七世,他是清冷仙君,她是凡尘凡人。
她跨越山海追寻他,他动了凡心,甘愿自毁仙骨,与她共度一生。
可天道不容,雷劫降下,她为护他神魂不散,以身殉道,魂飞魄散:“我不后悔……只是不能再陪你了……”
他独活世间,岁岁年年,思念成灾。
……
第八世,他是平凡猎户,她是邻家少女。
粗茶淡饭,茅屋柴门,日子清贫却安稳,以为此生能安稳到老。
可山洪暴发,泥石流吞噬一切,她将他推上高地,自己却被洪流卷走,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他疯了一般在洪水中寻找,只找到一片她常戴的碎花。
……
第九世,他是文臣墨客,她是红颜知己。
琴瑟和鸣,诗词相和,眼中只有彼此,约定相守到老。
可她家族蒙难,为不拖累他,自缢于庭院,留给他一句:“缘深缘浅,终是别离,若有来生,莫再寻我。”
他一夜白头,终身未娶。
……
第十世,他以为终于可以圆满,以为终于能相守。
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相许,避开所有祸端,躲过所有劫难,眼看就要执手一生。
可最终,依旧是生死相隔,依旧是阴阳两隔,依旧是——不得善终。
……
十世。
十次相逢,十次心动,十次深爱,十次生离死别。
十次,都是她先离他而去;十次,都是他独自留下,承受无尽思念与痛苦。
幻境之中,那道朦胧身影缓缓转身,温柔依旧,却带着化不开的悲凉,轻声问他:
“为什么……每一次都留我一个人……”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能陪我到最后……”
素来温和沉静、从不动摇的寄灵,终于崩裂。他面色惨白如纸,灵光忽明忽暗,剧烈动荡,素来清澈温和的眼眸,第一次被滔天痛苦淹没。
寄灵不知这是从何而来的记忆,但却是剜心之痛。
这些画面真实得刺骨,每一幕都痛入魂魄,可寄灵心底却疯狂嘶吼——他从不记得这些。
他没有这样的爱人,没有这样的轮回,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离别。这一定都是假的,是幻境……
就在这时,红绣娘的声音阴冷而尖锐,穿透十世轮回,狠狠砸在他心上:“十世都守不住一个心爱之人,你满口慈悲,满口守护,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她十世为你而死,你却十世独活,这不是情深,这是你无能,是你太弱,是你无用,是你活该永世承受分离之苦!”
“住口——!!”
寄灵失声嘶吼,素来温和沉静的他彻底崩裂。
灵光忽明忽灭,魂识剧烈动荡,他明明知道这是伪造的记忆,可泪水却不受控制滚落,砸在掌心,烫得惊心。
寄灵眼眶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虚空之中,碎成满心悲凉。
他不怕强敌,不怕杀戮,他最怕的是记忆中那少女的绝望眼神。十世相遇、别离,到头来,依旧是相逢无期,相守无缘。
心魔如潮,将他彻底淹没。这十世轮回之痛,比任何鲜血杀戮,都更要刺骨、断肠、永世难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