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雾妄言与露芜衣回头，担忧地看着小唯。
小唯轻轻摇头，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缓缓站起身，虽身形摇晃，却目光坚定地看向对面四人。
“你们想知道，我身上为何会有蛟族气息，想知道厉劫身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是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厉劫，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心疼，有爱恋，有愧疚，还有几百年的执念与悲凉。
“我身上的蛟族气息，究竟从何而来我也不知。我流连人间几世，每逢王生当世殒命转世之际，我的灵力会出现短暂的动荡，记忆也会随之产生混乱。我身上的蛟族气息大概是源于上一世王生的殒命……这一切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或许是前世因果的牵连。”
武拾光闻言，紧盯着小唯的双眼，可那双眸里除了悲伤，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欺瞒和躲闪。武拾光心头泛起了失望，自己追寻了月余的答案，竟是一场空。
鼬尺看见武拾光的失落，站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至于王生……”
说到这个名字，小唯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水光，几百年的心酸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这一世，王生他没有转世，十几年年来一直都没有。”
“他的魂魄，没有入轮回，没有转到今世，而是一直附在一个人的身上，陪了我一年又一年。”小唯的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似是要将这十几年来的苦楚一一倾诉。
武拾光眉头紧锁：“那人是谁？”
寄灵也看着小唯，心中好奇。
唯有厉劫，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淡漠，仿佛小唯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小唯望着厉劫，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地上，碎成一片晶莹。
“那个人，就是你。”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山洞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拾光、寄灵、鼬尺，全都一脸震惊地看向厉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厉劫自己也微微一怔，冷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似乎不明白小唯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唯看着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前世今生的沧桑与凄美，声音轻柔，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一一诉说。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快要记不清具体的年月。那时，我还不是如今的模样，你也不是如今的厉劫。”
“我与王生，本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住在神寂渊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日子虽不富裕，却平淡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互扶持，恩爱非常。”
“我追寻了王生几百年，终于在上一世，我得偿所愿，陪在王生的身边。”小唯的泪水已然止住，情绪也渐渐平复，思绪似乎被带到了上一世。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相守一生，白头偕老，直到老死，王生入轮回，来世我去寻他，我们依旧做夫妻。”
“可天意弄人，终究是没能如愿。”
“那一日，王生上山打猎，无意间遇到了一头受伤的灵鹿。”
“那灵鹿，便是你的原身，厉劫。”
“彼时你灵力亏虚，恰逢魔族围剿，你拼尽全力逃脱，却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倒在山林之中，险些丧命。”
“是王生发现了你，心生怜悯，不顾危险，将你藏在隐秘的山洞里，为你包扎伤口，悉心照料。”
“他不知你是何等灵物，只当你是一头可怜的小鹿。在照料你的日子里，他无人诉说，便常常对着你，讲起我与他的故事。讲我们如何相识，如何相爱，如何在小村庄里过着简单幸福的日子，讲他对我的牵挂与爱意……”
“那些话，那些温柔，那些深情，全都一字不落地，入了你的耳，记在了你的神魂深处。”
说到这里，小唯的声音再次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段美好的过往，如今想来，只剩锥心刺骨的疼。
“好景不长，魔族还是寻到了你们的藏身之处。”
“魔族凶狠残暴，势要将你赶尽杀绝。王生不知那些魔兽为何要如此对待你，他只是为了救你。王生为了护你，为了让你活下去，不顾一切地与魔族缠斗。他只是一个凡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是魔族的对手？”
“一场大乱，血洒山林。”
“王生不幸，身陨魔族之手。”
“可他心中，对我执念太深，爱意太浓，放心不下我一人在世间孤苦伶仃，不愿入轮回，不愿忘记我，不愿与我分离。”
“凭着那股深入骨髓的爱与执念，他的魂魄在身死之后，没有消散，没有离去，而是强行附在了你的身上，与你的神魂相融，共存一体。”
“从那以后，你便有了他的魂魄，或许也有了他的记忆碎片，有了他对我的爱意与牵挂。”
“我寻了他几百年，踏遍人间山河，看遍轮回变迁，原来，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我不曾认出，他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厉劫，你身体里，住着的，是我爱了几百年，痛了几百年的王生。”
一番话，凄美绝伦，痛彻心扉。
洞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雾妄言与露芜衣听得心颤，眼眶通红，看着小唯的眼神，满是心疼与怜惜。
她们终于明白，小唯为何不愿说出那人是谁，为何总有难言之隐。
爱上一个魂魄附在他人身上的人，守着一段没有归期的执念，这世间最凄美、最绝望的爱情，莫过于此。
武拾光沉默了，饶是他心性坚定，也被这段跨越生死、融入神魂的爱情所震撼。
寄灵望着小唯，又看向露芜衣，心中愧疚更甚。与小唯和王生的深情相比，他对露芜衣的欺骗，显得如此卑劣不堪。
鼬尺也收起了往日活泼开朗的神色，一言不发。
而厉劫，在听完小唯的话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猛然灌入他的脑海。
神寂渊外的小村庄，炊烟袅袅，一对平凡夫妻的笑颜；山林间的阳光，温柔的少年，细心照料受伤灵鹿的模样；那些温柔的低语，那些对妻子的深情牵挂；魔族的追杀，漫天的鲜血，少年用凡人之躯护在灵鹿身前的决绝；最后一刻，少年望向村庄方向的不舍与眷恋，魂魄离体，义无反顾地融入灵鹿神魂的画面……
一幕幕，一段段，清晰无比，真实无比。
那是王生的记忆，是王生的一生，是王生对小唯刻入骨髓的爱。
与他自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冲撞，融合，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