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冷喝,她的手掌重重拍在寄灵捧着铃铛的手上。寄灵猝不及防,手中的铃铛瞬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随即“叮铃”一声,重重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铃铛滚了几圈,最终停在角落,粉色流苏被尘土沾染,失去了往日的精致,就像他们曾经的过往,碎落一地,再也无法复原。
入夜。
暮色沉敛,残霞揉碎在洛安城的天际,渐渐被浓稠如墨的夜色吞没。一行四人,终究还是落脚在了苏晚医馆隔壁的客栈。
檐角悬着的素色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微光摇曳不定,映着客栈古朴斑驳的木墙,也映着四人之间难以言说的微妙隔阂。
露芜衣立在客栈后院的临水廊台之上,一袭红色长裙曳地,染着暮色的薄凉。她本就与武拾光存有争执旧隙,和寄灵之间更是恩怨缠绕,心结深种,立场相悖,偏见与误解层层堆叠,本应避之不及,各行前路,断不肯勉强与他们共处一室。
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别扭。
此处离苏晚的医馆不过数步之遥,而且厉劫情况不明,不知夜里还会不会有什么异变。
露芜衣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廊边微凉的木栏,心底百转千回,满是纷乱纠葛。
冷月悬空,清辉如霜,缓缓洒落下来,覆在她单薄的肩头,将她孤寂的身影拉得纤长单薄。万千思绪盘旋心底,沉沉落落,无处安放。
不远处的回廊转角,雾妄言静立在月影朦胧的阴影里,一身浅色罗裙素雅温婉,发丝松松绾起,几缕柔丝被风吹落,贴在白皙的脸颊旁。雾妄言只凭一眼,便看透了露芜衣此刻的郁郁与沉沦。
她太清楚露芜衣了。
雾妄言没有上前打扰。她知晓,此刻的露芜衣需要一方独处的天地,来消化心底的纷乱。人她就这般静静伫立在暗处,目光温柔而沉静,遥遥望着月下失神的女子,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的轻叹,默默守护着这份深夜里的安静与脆弱。
细碎的脚步声缓缓从身后的长廊传来,步伐迟疑,带着明显的局促与不安,打破了小院长久的静谧。
那人步履轻缓,刻意放低了动静,似是不想被察觉,可衣料摩擦的微响、脚步落在木质廊道上的轻响,依旧清晰可闻。
雾妄言眸光微动,收敛了眼底的温柔,神色归于淡然平静。她不必回头,便已猜出来人是谁。
“既已来了,何必躲躲藏藏。武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清冷平缓的嗓音淡淡响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传开,不含半分波澜。
长廊尽头,武拾光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微一僵。
他本是偷偷寻来,心中满是愧疚与忐忑,想着寻一处僻静之地,私下致歉解释,未曾想刚靠近,便被雾妄言一眼识破。
武拾光缓步走出阴影,立于月色之下。白日里,他虽当众致歉,言辞恳切,可夜深人静之时,回想往日种种,依旧觉得歉意难安。
当众的道歉太过仓促,诸多缘由未曾细说,愧疚未曾剖白,总觉得,不足以消解彼此之间生出的嫌隙。思虑再三,武拾光还是鼓起勇气,独自寻至后院,想要私下说清心中所想,弥补过错。
武拾光微微垂首,神色恳切,眉宇间满是愧疚,语气恭谨又诚恳:
“妄言姑娘,深夜冒昧,还望海涵。之前的欺骗实在是身不由己,今日白天匆忙,几句道歉还是觉得心中难安。故而深夜前来,想单独与你解释一二。”
廊台之上的露芜衣闻声,睫羽轻轻颤动,却并未回头,依旧维持着眺望月色的姿态,恍若未曾听闻周遭一切,将自己隔绝在这片纷扰之外,任由两人言语交谈,不参与,不回应。
雾妄言侧过身,清浅的月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笑意慵懒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她看着武拾光这般拘谨局促、满心局促的模样,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趣味。
同时也是为了缓和四人之间压抑的气氛……
她缓步上前两步,与武拾光隔数步而立,眸光浅浅落在少年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声音轻柔婉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的挑弄:
“哦?白日当众致歉尚且不够,还要深夜特意寻来私下细说。你这般上心,倒是让我好生好奇。”
武拾光一愣,茫然抬眸,不解地望向雾妄言。
雾妄言眸光流转,笑意浅浅,话语轻缓,一字一句漫然道出,刻意放缓了语调,句句直戳人心:
“莫非,武公子这般耿耿于怀,是心中格外在乎我的感受,在意我如何看待你,挂念我对你的心意,生怕我因此心生怨怼,与你生出隔阂?”
几句轻俏的调侃,温柔又直白,不带恶意,却偏偏直击武拾光的心事。
武拾光自幼修行,性情耿直木讷,心性纯粹干净,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暧昧亲昵的言语交集,更不曾被人如此直白打趣。
刹那之间,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从脖颈涌上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整张清秀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血色弥漫,连耳尖都红得通透。
他浑身一僵,双手下意识紧紧攥起,指尖微微收紧,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作响。
武拾光张了张嘴,想要急忙辩解,想要否认这份无端的揣测,可舌尖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一般,僵硬打结,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偏偏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没有……不是的……雾姑娘你……切莫胡乱揣测……切莫妄言!”
他眼神慌乱闪躲,不敢直视雾妄言含笑的眼眸,目光四处游离,支支吾吾,断断续续,语气慌乱无措,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端正,全然一副被戳中心事的青涩少年模样。
雾妄言将武拾光的反应尽收眼底,强忍住笑意。原来武拾光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雾妄言见好就收,不愿再继续为难武拾光,缓缓收敛了眼底的戏谑,唇角笑意柔和下来,神色转为温和淡然,目光平静地望着局促不安的武拾光,语气也随之沉静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