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苏凌薇已带着三十名河工登上了勘察船。船行至昨日账册标注的险段，她让人放下测深锤，看着绳子一截截沉入水中，直到锤尖触底，才示意停下。
“多少？”她问。
“回大人，一丈二。”负责测量的河工高声回话。
苏凌薇看向身旁的苏州知府：“按去年的修缮记录，此处清淤后水深应为一丈五。这三尺淤泥，是何时积下的？”
知府眼神闪烁，支吾道：“许是……汛期过后水流带来的新淤？”
“汛期过后至今，尚无强降雨，何来大量新淤？”苏凌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张大人，你是想让本大人现在派人下去，看看这淤泥底下埋着什么吗？”
知府脸色一白，慌忙跪下：“下官知错！是……是去年修缮时偷工减料，清淤未净便草草筑堤，还请大人恕罪！”
苏凌薇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没再多言，只对随从道：“记下张知府失职之过，待查完所有险段，一并处置。”
船继续前行，沿岸的堤坝果然问题百出：有的地方石料以次充好，用普通青石代替了耐冲击的花岗岩；有的堤身夯土不实，用脚一跺便能踢出个浅坑；更有甚者，竟在堤坝内侧私开缺口，方便附近农户引水灌溉——这若是到了汛期，便是致命的隐患。
“这些事，张知府都知情？”苏凌薇指着那处私开的缺口，语气冷了几分。
一同随行的河道同知颤声道：“大人，那是……是江宁布政使的远房表亲干的，张大人他……他不敢管。”
苏凌薇眉峰微挑。江宁布政使是胤禛潜邸旧人，如今胤禛刚登基，江南官场便有人借着他的势开始钻空子了。她让人将缺口处的农户叫来，看着那老农战战兢兢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引水灌溉可以，但不能动堤坝根基。三日之内，把缺口堵上，本大人会让人在旁边修个专门的引水闸，既不耽误你浇地，也能保堤坝安全。”
老农愣了愣，随即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勘察完最后一段堤坝时，已近午时。苏凌薇让人将所有问题一一记录在册，正准备返程，却见一艘官船从上游驶来，船头站着个穿着孔雀蓝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江宁织造曹頫。
“苏大人，别来无恙啊。”曹頫笑着拱手，语气热络，“听闻大人到了江南，下官特意备了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苏凌薇知道他是胤禩提过的人，却也清楚曹家与胤禛的关系匪浅，当下只淡淡一笑：“曹大人客气了，公务在身，宴席就免了。倒是有件事，想请教大人。”
她将账册递过去：“去年黄河修缮的银子，有三成不知所踪，张知府说是被人挪走了，不知曹大人可有耳闻？”
曹頫翻看账册的手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江南官场的事，向来复杂，苏大人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好。”他话里有话，“有些账目，糊涂着，或许比清楚更稳妥。”
苏凌薇了然。这三成银子，多半是流入了某些权贵的口袋，而这些人，很可能与新帝有关。她合上账册：“曹大人说笑了。黄河堤坝关系万千百姓性命，本大人糊涂不起。”
曹頫见她态度坚决，叹了口气：“也罢，下官给您指个方向。苏州府库的库管，上个月刚告老还乡，据说临走前，往京城送了个不小的箱子。”
苏凌薇心中一动。往京城送箱子？多半是把贪墨的银子换成了财物，孝敬给了京城里的靠山。她对曹頫拱手：“多谢曹大人提醒。”
返程的船上，萧策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要查那库管吗？”
“查。”苏凌薇点头，“但不能大张旗鼓。你让人悄悄去查，看看他往京城送的箱子，最终到了谁手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去查一下江宁布政使的那位表亲，看看他除了挖堤坝，还干了些什么。”
萧策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收到京里的消息，说皇上登基后，第一道旨意就是清查国库，八爷府那边……好像被查了。”
苏凌薇握着玉佩的手指紧了紧。胤禛刚登基就拿胤禩开刀，是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她心头一沉。她沉默片刻，道：“让人给赵全带个信，让他告诉八爷，府里的账目若是有不干净的地方，尽快处理干净，别给人留下把柄。”
船靠岸时，夕阳正染红了半边天。苏凌薇看着岸边等候的河工们，忽然高声道：“从明日起，所有险段重新修缮，用最好的料，雇最能干的人，工钱加倍！”
河工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苏凌薇站在船头，望着那些充满干劲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京城的风云或许还在搅动，但江南的堤坝，她会一点点修好；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她也会一个个揪出来。
毕竟，这里是她的战场，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