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修缮的工程渐入佳境,苏凌薇却在一封旧信里发现了新的疑点。
那是萧策整理胤禩送来的水利旧档时,从一本康熙四十五年的河工日志里掉出来的,信纸泛黄发脆,字迹却熟悉——是太子胤礽的亲笔。
“……徐州段堤坝需用西洋水泥,此物京中仅有三成,余者可托广州十三行采买,切记掩人耳目……”
苏凌薇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西洋水泥在康熙年间属稀有物,多用于皇家宫殿修缮,太子竟早在十几年前就想用在黄河堤坝上?更蹊跷的是,那本日志里关于徐州段修缮的记录,只字未提“西洋水泥”,只用了传统的糯米灰浆。
“去查。”她将信纸递给萧策,“康熙四十五年徐州段的修缮负责人是谁,以及当年广州十三行是否有西洋水泥的采买记录。”
三日后,萧策带回的消息让她心头一沉——那年的修缮负责人,正是如今被雍正重用的河道总督齐世武;而广州十三行的采买账册上,确实有一批“西洋灰”被运往京城,签收人是太子府的管事,最终去向却成了谜。
“齐世武……”苏凌薇想起此人,前几日还上奏称赞江南堤坝修缮“合规合矩”,字里行间却总透着对她治河方法的轻视,“他当年要么是私吞了水泥,要么是故意隐瞒了太子的命令。无论哪一种,都藏着猫腻。”
正说着,曹頫派人送来了帖子,邀她去江宁织造府赴宴,理由是“赏新茶”。苏凌薇看着帖子上“另有要事相商”的小字,眸色微转——曹頫向来谨守中立,此刻主动递话,多半是京里有了新动静。
江宁织造府的茶宴办得清雅,雨过天晴的庭院里,几株白茶正开得热闹。曹頫屏退左右,才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这是八爷托人辗转送来的,说您见了或许能明白。”
里面是半张被虫蛀过的账册残页,上面记着几笔银钱往来,收款人处写着“齐”字,日期恰是康熙四十五年,金额与那批西洋水泥的市价惊人地吻合。
“八爷说,”曹頫低声道,“当年太子想用水泥修堤坝,未必是为了治水。徐州段底下埋着前朝的漕银库,用水泥加固,更像……是为了藏东西。”
苏凌薇指尖一颤。漕银库?前朝灭亡时,据说有百万两漕银被藏在黄河沿岸,清廷找了几十年都没踪迹,难道太子早就找到了?
“齐世武如今是雍正的心腹,若他当年帮太子藏了漕银,”曹頫看着她,“这便是能扳倒他的铁证。但苏大人要想清楚,动齐世武,就是在打雍正的脸。”
苏凌薇沉默着端起茶盏,茶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想起康熙遗诏里“黄河治理,胤禛不得干涉”的话,忽然明白了老皇帝的深意——他早就知道黄河底下藏着秘密,才把这块烫手山芋交到她手里。
“我不治人,只治水。”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但谁要是敢拿堤坝底下的东西做文章,不管他是谁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离开织造府时,暮色已浓。萧策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去徐州查?”
“不急。”苏凌薇望着远处河道上的灯火,“齐世武既然能把秘密藏十几年,必然留有后手。我们得先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她转头吩咐:“让人给齐世武送份公文,说江南堤坝修缮需增购西洋水泥,恳请他从京中调拨。记住,要把公文抄送给户部和军机处,闹得人尽皆知。”
萧策恍然大悟:“您是想逼他承认当年私吞了水泥?”
“不止。”苏凌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要让他知道,我已经盯上了康熙四十五年的旧事。他若心虚,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我们只需等着收网。”
夜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苏凌薇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京城带来的微凉。她忽然想起胤禩送这旧档时,或许早就知道里面藏着太子的秘密——他总是这样,看似什么都没说,却把该给的助力都藏在了暗处。
回到河道衙门时,案头又堆了新的账册。苏凌薇翻开其中一本,是今日刚送来的减水坝施工记录,每一块石料的尺寸、每一处夯土的厚度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个“可”字,笔尖落下时,在纸上留下一点朱红,像极了旧信上未干的墨迹。
有些痕迹,哪怕埋得再深,终究会在某个雨天,随着潮湿的水汽,一点点浮现出来。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些痕迹被掩盖前,抓住背后的真相。
窗外的月光爬上案头,照亮了那半张账册残页,也照亮了苏凌薇眼底的清明。江南的夜虽静,却已有暗流在月光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