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运西洋水泥的公文送出不过三日,齐世武的回函便到了。信纸用的是京城最上等的玉版宣,字迹却潦草得反常,只说“京中水泥库存告罄,需待广州采买,一月后方能调拨”,末尾连惯用的官印都盖得歪斜。
“心虚了。”苏凌薇将回函推给萧策,“寻常采买哪用得着一月?他这是在拖延时间,好给徐州那边报信。”
萧策凑近看了看印章:“这印泥颜色发暗,倒像是去年的旧印。他怕是连重新盖印都怕留下痕迹。”
“怕什么,就给什么。”苏凌薇提笔写了封奏疏,历数江南堤坝急需水泥加固的紧迫性,顺带提了句“闻康熙四十五年曾有西洋水泥用于徐州段,或可查旧档寻余存”,封好后直接送了驿馆,发往京城。
这封奏疏故意绕开了齐世武,直接递到了康熙的御前——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盯上的不只是水泥,还有当年的旧事。
果然,不出两日,徐州那边就有了动静。萧策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河道总督衙门的亲信深夜潜入徐州段堤坝附近的村落,买通了几个老河工,似乎在打听什么。
“他们在找知情人。”苏凌薇站在地图前,指尖点在徐州段标注的“险段”处,“康熙四十五年参与修缮的河工,如今还活着的怕是不多了。齐世武想sharen灭口,倒省了我们找线索的功夫。”
她对萧策道:“让我们的人悄悄护住那几个老河工,别让齐世武的人得手。再放出消息,就说其中一个老河工手里有当年的施工记工本,上面记着水泥的去向。”
“引蛇出洞?”萧策眼里闪过一丝明悟。
“不止。”苏凌薇看着窗外飘过的云,“我要让这条蛇,自己钻进我们挖好的坑里。”
五日后,徐州传来急报——那据说藏有记工本的老河工“突发恶疾”去世了,死前曾跟儿子念叨过“水泥埋在了坝底”。齐世武派去的人没找到记工本,却在老河工家搜出了半块西洋水泥制成的残片,连夜送回了京城。
“他果然上套了。”苏凌薇收到消息时,正在查看新运到的花岗岩,“那残片是我让人提前放在老河工家的,里面掺了特殊的记号,只要送去工部查验,就能证明是康熙四十五年那批货。”
萧策问道:“现在要不要请旨彻查徐州段?”
“再等等。”苏凌薇摇头,“齐世武还没慌到最后一步。他拿到残片,定会以为我们手里只有这点证据,接下来,他该亲自去徐州了。”
事情的发展正如她所料。三日后,户部传来消息,说齐世武以“巡查黄河沿岸”为由,奏请康熙允其南下,路线恰好绕不开徐州。
“来了。”苏凌薇铺开徐州段的详图,在漕银库的大致位置画了个圈,“他这哪是巡查,是去确认当年藏的东西还在不在。让人盯紧他的行踪,尤其注意他跟哪些人接触。”
与此同时,京城的胤禩也收到了消息。他看着赵全递来的字条,上面是苏凌薇让人辗转送来的几个字:“鱼已入网,静待收网”。他指尖摩挲着字条边缘,忽然对赵全道:“去给十四爷送份礼,就说……我想起他当年在徐州练兵时,曾提过堤坝下有异响。”
胤禵与胤禛虽是一母同胞,却因夺嫡之事渐行渐远,如今被胤禛派去守皇陵,正憋着一肚子火。他收到胤禩的消息,立刻上奏康熙,说“徐州段堤坝似有隐患,恳请派钦差查验”,奏折里特意提了句“当年曾见西洋水泥块从坝底冲出”。
两道奏折一前一后摆在康熙案头,由不得他不重视。最终,康熙下旨:命苏凌薇暂代河道总督之职,即刻前往徐州段勘察,务必查清堤坝虚实。
接旨时,苏凌薇正在监督减水坝的合龙。李太医刚给萧策换了药,他手臂上的刀伤已结痂,却仍执意跟着她跑前跑后。
“看来,我们得去趟徐州了。”苏凌薇将圣旨递给萧策,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锋芒,“齐世武想藏的东西,很快就要见天日了。”
萧策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笑道:“您好像一点都不怕齐世武背后的人。”
“怕有用吗?”苏凌薇转身看向正在合拢的堤坝,那里的夯土被河工们踩得结实,每一寸都浸透着汗水,“这堤坝能挡住洪水,靠的不是怕,是实打实的石料和泥土。我们要查的事,也一样。”
她让人备了船,特意带上了那半块有记号的水泥残片。临行前,曹頫派人送来一船新茶,说是“路上解渴用”,箱子最底下却藏着张字条,写着“齐世武与隆科多暗中有书信往来,小心驿站被截”。
苏凌薇将字条烧在香炉里,灰烬随着烟气飘出窗外,落在江南刚抽芽的柳丝上。船缓缓驶离码头时,她回头望了眼河道衙门的方向,那里的烛火还亮着——是她让人连夜誊抄的徐州段旧档,故意留在桌上,等着齐世武的人来偷。
引蛇出洞,总得给蛇留条看似能走的路。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条路上,布好最后的网。
船行至运河中段,水面忽然起了雾。苏凌薇站在船头,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芦苇荡,轻轻握住胸口的玉佩。徐州不远了,那些藏在堤坝下的秘密,也该见光了。
雾深处,似乎有渔船的影子闪过,萧策握紧了腰间的刀,低声道:“好像有人跟着。”
苏凌薇却笑了:“让他们跟着。正好,省得我们去寻齐世武了。”
雾气渐浓,将船身裹在其中,只留下船头的一盏灯,在白茫茫的水面上,像一颗等待猎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