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日的阴雨将天空染成灰蒙蒙一片,刚修好的西堤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夯土的缝隙里渗出细密的水珠,像无数双眼睛在雨幕里眨动。
苏凌薇披着蓑衣站在堤上,手里拿着根竹杖,不时往泥土里插探。“这里的土还没沉实。”她指着竹杖带出的湿泥,对工头道,“让人再夯三遍,用桐油和石灰拌匀了填缝,否则汛期一到,容易渗水。”
工头是个黝黑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人放心,今晚就让弟兄们轮班干,保证夯实了!”
雨势渐大,打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萧策撑着伞追上来:“知府派人来报,说苏北几个县遭了涝灾,河水快漫过圩田了,百姓们正往高处逃呢。”
苏凌薇皱眉:“不是早让他们加固圩田了吗?”
“说是雨太大,上游的山洪冲垮了泄洪渠。”萧策递过一封急报,“巡抚大人请您过去主持赈灾,说只有您懂水利,能保住那些圩田。”
她接过急报,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却能看清“灾情紧急,恐生民变”八个字。“备船,去苏北。”苏凌薇当机立断,“让徐州的河工带三十副铁锹和抽水机,跟我们走。”
抽水机是她用西洋图纸改良的,靠人力踩踏带动活塞,比传统的戽斗效率高十倍,本是留着汛期排涝用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船行在浑浊的河面上,两岸的圩田一片汪洋,偶尔能看到屋顶露出水面,像漂浮的黑瓦。有百姓划着木筏在水里打捞粮食,见了官船,纷纷呼救,声音在雨里听得人心发紧。
“先去加固泄洪渠。”苏凌薇站在船头,指着远处被冲垮的缺口,“萧策,你带一半人去疏散百姓,把他们安置到高地的寺庙里;我带另一半人修渠,争取今晚把缺口堵上。”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苏凌薇指挥河工们用沙袋垒墙,再用抽水机把圩田里的积水往外排。她自己也挽着裤脚站在泥水里,亲手往沙袋缝隙里填稻草——这样能增加摩擦力,挡住水流冲击。
雨越下越急,刚垒起的沙袋几次被冲垮。有个年轻的河工没站稳,差点被洪水卷走,幸好苏凌薇一把拉住他,将他拽到岸边。
“大人,这雨怕是停不了,再这么下去,我们的沙袋不够用啊!”有河工喊着。
苏凌薇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忽然看向远处的竹林:“砍竹子,编竹筐装石头!用竹筐垒墙,比沙袋更结实!”
附近的百姓见状,也纷纷划着木筏赶来帮忙,有的砍竹,有的编筐,有的搬石头,原本慌乱的场面渐渐变得有序。有个白发老丈拄着拐杖走到苏凌薇身边,递来块干粮:“大人歇歇吧,您都泡在水里三个时辰了。”
她接过干粮,笑着道谢,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河工。干粮是糙米做的,有些硌牙,却带着粮食的清香。
“老人家,您知道泄洪渠是谁修的吗?”苏凌薇边吃边问。
老丈叹了口气:“说是前两年江宁布政使修的,偷工减料,用的都是碎石头,哪禁得住这么大的雨?要不是大人您来得快,我们这些庄稼人可就没活路了!”
苏凌薇心里了然。又是胤禛那边的人留下的烂摊子。她没再多说,只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到了后半夜,雨势终于小了些。泄洪渠的缺口被竹筐和石头堵上了大半,抽水机也排出去不少积水,圩田露出了湿漉漉的田埂。
苏凌薇瘫坐在泥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却觉得心里踏实。萧策走过来,递上块干净的布:“百姓们说,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呢。”
“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无家可归。”她擦了擦脸,忽然想起京城的胤禩——他当年主持赈灾时,是不是也像这样,在泥水里泡着,在雨夜里熬着?
天亮时,巡抚派来的赈灾粮到了。苏凌薇让人按户分发,又让人统计受灾情况,登记需要重修的房屋和圩田。忙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竹片划破了,血混着泥水,在胳膊上留下道暗红的痕迹。
“该回京复命了。”萧策看着她的伤口,“这里的事交给巡抚就行。”
苏凌薇摇头:“再等两天,看看泄洪渠能不能顶住后续的雨水。”她望着远处渐渐放晴的天空,“梅雨还没过去,变数太多,我不放心。”
傍晚时分,曹頫的人冒着小雨赶来,带来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瓶金疮药,还有张胤禩的字条,字迹比往常更瘦硬些:“苏北湿热,伤口易溃,此药可治。江南事重,不必挂心京城。”
苏凌薇捏着那张字条,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地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让人把药收好,对送信的人道:“告诉八爷,江南安好,勿念。”
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道淡淡的彩虹,架在浑浊的河面上,像座易碎的桥。苏凌薇站起身,望着重新露出水面的圩田,那里的泥土虽然湿软,却已埋下了新的种子。
她知道,梅雨还会再来,洪水也可能再至,但只要守住这一寸寸土地,护住这些想好好活下去的人,就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
就像此刻,彩虹虽淡,却终究是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