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银充公的消息传遍江南时,黄河两岸的堤坝正修得如火如荼。苏凌薇让人将那批前朝银锭熔铸成新的河工饷银,每一块银锭上都刻着“黄河安”三个字,发到河工手里时,比任何嘉奖都让人振奋。
“大人您看,西堤的减水坝快合龙了。”萧策指着远处的施工现场,那里的夯土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用漕银买的花岗岩,比之前的青石结实多了。”
苏凌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减水坝的轮廓在阳光下愈发清晰,像一道坚实的臂弯,将河道稳稳护在怀里。“让工头仔细些,合龙处的缝隙要用糯米灰浆灌实,半点马虎不得。”
正说着,苏州知府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苏大人,京里隆大人派人送了礼,说是赔罪。”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苏凌薇瞥了一眼,便让随从收起来:“告诉送礼的人,本大人不收私礼。若真心想赔罪,就督促广州十三行尽快把西洋水泥送来——这才是正经事。”
知府面露难色:“隆大人的人说……这玉簪是他福晋的私藏,特意让给大人的。”
“哦?”苏凌薇挑眉,“那更不能收了。隆大人刚因失察被罚俸,福晋还有闲心送这么贵重的簪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让他们把东西带回,顺便带句话——江南的堤坝不缺玉簪,缺的是实心办事的人。”
知府不敢多言,连忙捧着锦盒退下。萧策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隆科多这是想求和?”
“是想试探。”苏凌薇望着远处的运河,“他丢了齐世武这颗棋子,心里没底,想看看我会不会赶尽杀绝。”她拿起案头的奏疏,上面是张廷玉回京后写的谢恩折,字里行间都在称赞她“治河有方,不避权贵”。
“皇上的态度也耐人寻味。”萧策道,“既斩了齐世武,又没重罚隆科多,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护着。”
“雍正刚登基,根基未稳,不能一下子动太多人。”苏凌薇将奏疏放下,“隆科多手握京畿兵权,他还得用。但经此一事,隆科多再想插手江南的事,就得掂量掂量了。”
几日后,广州十三行的西洋水泥果然运到了,比原定时间早了半月。押船的管事偷偷告诉萧策,说是隆科多亲自打了招呼,让“务必尽快,不得延误”。
“看来他是真怕了。”萧策把消息告诉苏凌薇时,她正在查看水泥的成色。
“怕的不是我,是漕银库的事再闹大。”苏凌薇用指尖捻了点水泥粉末,“隆科多跟齐世武往来这么多年,手里肯定还有别的把柄。他现在越安分,将来翻船时,动静就越大。”
她让人把水泥送到西堤,亲自监督工匠们使用。西洋水泥与水混合后,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比传统的糯米灰浆凝固更快,硬度也更高。河工们围着看新鲜,七嘴八舌地问这“西洋灰”是不是真能让堤坝“百年不塌”。
“能不能百年不塌,要看我们此刻用不用心。”苏凌薇拿起抹子,亲手将水泥抹在石料缝隙里,“这水泥再好,若底下的土没夯实,照样会裂。就像这世道,规矩再严,若人心坏了,终究会乱。”
河工们听得似懂非懂,却被她亲手干活的样子打动,纷纷拿起工具,跟着干得更起劲了。
傍晚收工时,曹頫派人送来一坛新酿的杨梅酒,附了张字条:“八爷府近来颇不宁静,雍亲王(注:此时胤禛已登基,胤禩为避讳,改称其为皇上,此处曹頫沿用旧称示意)派人查了三次账,都被八爷用‘早年赈灾旧账’挡回去了。”
苏凌薇捏着字条,指尖微微发紧。胤禛这是没在江南讨到便宜,转头去为难胤禩了。她沉吟片刻,让人取来纸笔,写了封短信:“江南漕银库余银万两,拟用于苏北赈灾,需八爷在朝堂上提一句,以防被户部挪用。”
她知道,胤禩只要在朝堂上提起“苏北赈灾”,胤禛就不好再紧盯着八爷府的账目——新帝登基,最需“爱民如子”的名声,总不能一边让臣子赈灾,一边查人家的家底。
信送走后,苏凌薇站在堤坝上,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黄河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像极了她初到盛京时,宫墙上那抹冷白的日光,只是此刻的光里,多了几分暖意。
萧策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件披风:“晚上凉。”
“你说,这堤坝修好了,真能挡住下一个汛期吗?”苏凌薇忽然问。
“肯定能。”萧策的语气很肯定,“我们用的料是最好的,干的活是最实的,挡不住才怪。”
苏凌薇笑了,接过披风披上:“你说得对。只要我们此刻站得稳,将来就不怕风浪大。”
夜色渐浓,堤坝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串在黄河岸边的明珠。远处传来河工们的歌声,粗粝的嗓音唱着江南的小调,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苏凌薇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里的温度仿佛能透过衣料,熨帖心底的波澜。京城的余波或许还会荡到江南,但只要这堤坝还在,只要她还站在这里,就总有能守住的东西。
比如脚下的土地,比如眼前的黄河,比如那些在歌声里,对明天充满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