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风带着河泥的腥气,吹得漕银库外的棚子簌簌作响。苏凌薇守在洞口第三日,京城的钦差终于到了——来的是礼部尚书张廷玉,一个以谨慎闻名的老臣,据说既非四爷党,也非八爷党,只认“规矩”二字。
“苏大人辛苦了。”张廷玉穿着石青色官袍,鬓角已染霜白,目光扫过洞口的守卫,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火药残骸,眉头微蹙,“皇上命下官来查验漕银库,还请苏大人引路。”
苏凌薇侧身让路:“张大人请。只是库内潮湿,需多带些火把。”
萧策早已备好了绳索和灯笼,十几个亲兵腰系麻绳,鱼贯进入甬道。张廷玉跟在中间,苏凌薇与他并肩而行,能闻到他袖中淡淡的墨香——据说这位张大人每日都要抄录《论语》,字迹工整如印刷。
甬道比预想中长,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火把照亮处,只见十几个半人高的木箱堆在石台上,箱身虽已腐朽,却仍能看清上面烫金的“漕运司”字样。
“这就是……前朝的漕银?”张廷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苏凌薇让人撬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果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虽蒙上了绿锈,却依旧能看出成色极佳。“张大人可以验验年份,这些银锭的铸造工艺,确是永乐年间的。”
张廷玉拿起一块银锭,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忽然指着箱底:“这是什么?”
众人凑近一看,箱底竟刻着几行小字:“太子胤礽康熙四十五年藏于此,待时机成熟,取之助夺嫡。”
“果然是太子的手笔。”苏凌薇早有预料,“齐世武当年帮他隐瞒,怕是收了不少好处。”
张廷玉却没接话,只让人将所有箱子都撬开查验,又命人仔细搜查库内。亲兵在角落里发现了个上锁的铁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齐世武与太子的往来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待事成之后,保你官至总督”的承诺。
“证据确凿了。”苏凌薇看着那些书信,“齐世武不仅私藏漕银,还参与了太子的夺嫡谋划。”
张廷玉将书信小心收好,脸色凝重:“这些东西,下官会如实上奏。只是……”他看向苏凌薇,“那批西洋水泥,为何会用在这里?太子当年若真想加固堤坝,大可光明正大采买。”
“因为他想藏的不只是银子。”苏凌薇走到库壁前,用手敲了敲某处石砖,声音发空,“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亲兵用锤子凿开石砖,里面果然藏着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的布帛,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竟是张“京城布防图”,标注着九门提督府的兵力分布,甚至还有紫禁城的暗道出入口。
“这……”张廷玉倒吸一口凉气,“太子竟想……”
“他想等夺嫡时,用这批银子买通京营,再借着布防图逼宫。”苏凌薇将布帛卷好,“幸好他后来被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齐世武把这些藏了十几年,恐怕是想等新帝登基,再以此要挟,换取前程。”
离开秘库时,天已近黄昏。张廷玉站在堤坝上,望着远处奔腾的黄河,忽然道:“苏大人可知,你找到的不只是漕银,还有能掀翻朝堂的惊雷。”
“惊雷也好,细雨也罢,”苏凌薇迎着河风,声音清明,“臣只知,这堤坝下的隐患,必须清除。至于朝堂如何震动,自有皇上和各位大人定夺。”
张廷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拱了拱手:“苏大人有古大臣之风。”
当晚,张廷玉的奏疏便加急送往京城。苏凌薇让人将齐世武留在徐州的眼线全部控制起来,又让人盯着驿站——她知道,齐世武和隆科多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深夜时分,萧策抓到了个想往京城送信的驿卒,从他身上搜出封信,是齐世武写给隆科多的,上面只有八个字:“银库已开,速救我!”
“隆科多怕是自身难保了。”苏凌薇将信递给张廷玉的随从,请他转交钦差,“张大人看到这个,便知该如何上奏了。”
月色爬上堤坝时,苏凌薇坐在棚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萧策端来一碗热汤:“京里传来消息,八爷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说‘私藏前朝遗物者当严惩’,不少老臣都附议了。”
苏凌薇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总是这样,在最合适的时候,递来最需要的力。”她想起那半块木兰花玉佩,此刻正贴着心口,带着体温的热度。
三日后,京城的旨意到了。张廷玉当众宣读:“河道总督齐世武私藏漕银,勾结废太子,着革职下狱,秋后问斩。九门提督隆科多失察之罪,罚俸三年,暂留原职戴罪立功。前朝漕银悉数充公,用于黄河修缮。”
旨意念完,徐州的河工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苏凌薇站在人群中,看着张廷玉将漕银库的钥匙交给自己,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至少这一次,她不仅保住了堤坝,还清除了藏在底下的蛀虫。
张廷玉离开前,特意与苏凌薇道别:“苏大人,皇上说,黄河就交给你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八爷托下官给您带句话,说‘江南水暖,多保重’。”
苏凌薇望着钦差的船消失在河道尽头,忽然笑了。江南的水确实暖,暖得能融化京城带来的冰雪,暖得能让埋下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泥土,那是从漕银库带出来的,混着银锭的锈迹,却也带着河泥的生机。或许京城的风云还会波及江南,但只要这堤坝还在,只要这土地还在,她就有底气,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远处的黄河水奔腾东去,带着千年的泥沙,也带着新的希望。苏凌薇握紧了手中的钥匙,那是打开漕银库的钥匙,也是打开江南新生的钥匙。